齐明是被四脚蛇弄醒的。
脑子里忽然清亮一下，像安静的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记锣。他睁眼回神，营地的篝火已经衰得厉害，只剩几段暗红炭芯埋在灰里，忽亮忽暗。
夜风从沼泽深处扑过来，满鼻子都是潮湿腐草的味道，里面混着一丝极淡的烟火气息。
这个时间，这个方位，根本不该有人生火。
“有外人。”
四脚蛇的感知一向精准，语气稳得很。
“沼泽对面，西北偏北三里。一共六个修士，最低都是练气四层。里头藏了个厉害角色，我探不透底，绝对筑基往上。”
齐明掀开帐子走出去，赤脚踩在夜里变硬的泥地上。云层挪开一角，月光平铺下来，整片沼泽灰茫茫一片，看着又空又冷。
三里开外，几簇火把晃晃悠悠跳动。暖黄小点在荒芜黑泽里格外显眼。
“穿的跟我们试炼队差不多。”四脚蛇继续说道，语调里多了点不轻不重的警惕，“但他们身上味道很重，是常年猎杀魔兽积下的血腥锈气。这帮人压根不是进来采草药的。”
齐明弯腰穿好草鞋，系带的手指微微一滞。
筑基修士。
他们这支队伍最高修为就是带队执事，不过练气七层。真要是那名筑基强者想动手，全队加起来都不够对方碾压的。
他几步走到边上，抬手拍醒靠在一旁小憩的执事。
执事瞬间回神，手掌下意识扣紧剑柄，浑身气息瞬间绷紧。看清是齐明，那股蓄起的锋芒才缓缓散去。
“西北那边有火光，六个人，往沼泽深处去了。”齐明直白告知。
执事抬眼朝黑暗深处望了很久，随后蹲下身，指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长线。
“这条路线不在常规地图里。”执事低声说着，眼神凝重，“边泽集进沼泽就三条正道，全都在我们这边。西北这片早就铺满侦测种子，正常修士根本穿不过来。”
他抬眸看向远处沉沉夜色。
“能从这边悄无声息摸进来，要么熟稔隐秘通路，要么身怀避探手段。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齐明脑海里浮现出艾德那张密密麻麻的侦测点位图。沼泽外围几乎被侦测网封得密不透风，整片区域唯一漏洞，就只剩一条干涸旧河道。
可刚才那队人，明显没走那边。
来路诡异，目的不明。
“先等天亮。”执事压下杂念，迅速安排好两名弟子轮班值守，紧盯西北方向，自己重新坐回火堆旁，半点不敢松懈。
夜色重新沉寂，暗流却越压越沉。
齐明回到帐篷边，拆下护膝重新捆紧。月光落在护膝铜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孙侯手缝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看着潦草又眼熟。
就在这时，四脚蛇再度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不少。
“那个筑基修士不对劲。”
“他身上那层魔兽血腥味下面，压着一股很老的气息。”
“是长年累月贴着塔才会沾染上的味道。”四脚蛇慢慢说道，“和张三身上的气息类似，只是更冷更阴。”
齐明手上动作一顿。
地塔残党，罗刹余孽。
这些只在昔日幻境里听过的名号，此刻不再是虚无的碎片。一群来路可怖的人，正和他们同在这片凶险沼泽，同向深入。
天刚蒙蒙亮，执事就叫醒了全队。
他半句未提昨夜的异常火光，只是当众摊开地图，重新敲定路线。队伍先向西绕行，再折向北继续深入。
众人早已习惯执事沉稳谨慎的性子，没人多嘴发问。圆脸弟子揉着惺忪睡眼，老老实实拿笔标注新路。其他人安静收拾帐篷、补水囊，全队气氛平静，却透着无形的紧绷。
齐明照旧走在队尾，背着帐篷和铁锅，负重半点未减。
今日的执事戒备拉满，佩剑不再挂在身后，特意换到左手便于瞬发出鞘。每走过一片开阔泥沼，他都会下意识扫视西北方位。
昨夜那几道摇曳火光早已彻底消失，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远比直面敌人更让人心里发慌。
队伍稳步走了近一个时辰，泥面上渐渐冒出新鲜痕迹。
深深的靴印压在软泥里，步幅均匀规整，是修士专修步法留下的印记。路边成片藤蔓被整齐斩断，切口平整干净，灵力刃一击成型，断面尚且湿润，摆明刚发生不久。
再往前几步，一具沼泽蜥蜴尸体横卧在地。
骨刺要害被精准击穿，伤口边缘带着灼烧痕迹。全程仅此一击，干净利落，毫无多余动作。
执事蹲身细看片刻，起身时脸色彻底沉了。
“果然不是进来寻药的。”他低声跟齐明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忌惮，随即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又过半时辰，队伍彻底止步。
眼前铺开一片格外诡异的大泥沼。
整片水面死寂无声，不起泡、无蛙鸣，连浮生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平整干净的黑泥表层。
泥沼正中央，拓着一道清晰完整的螺旋纹路。
和三号岔道石壁上的古老纹路一模一样。
螺旋中心微微下陷，能清晰看出地底有重物顶起又收回的痕迹。
执事凝望着那处纹路，久久沉默。
齐明蹲在沼边，指尖悬空，顺着螺旋纹路缓缓描摹。
三号岔道石壁的纹路，是镇岳塔残能常年渗透形成。眼前泥沼里的纹路，是地底遗迹激活后，从深处透出的印记。
两处纹路完全契合，中心空心点位分毫不差。
上次石壁触发重力试炼，可脚下尽是软泥，根本无从触碰。
“你看中间这片下陷区域。”
四脚蛇的声音适时响起，通透又笃定。
“位置完全对上石壁的空心圆位。表层泥壳已经裂开，底下触感坚硬厚实。”
“底下就是遗迹墙体，整片泥沼下面藏着入口。”
“早就有人先进去了。”
“螺旋边这些崭新浅印，就是他们纵身跳下时蹬踏出来的痕迹。对方比我们早到整整一个时辰。”
执事盯着那处下陷位置看了许久，终于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古朴木片。
木片背面浮起一层浅浅灵气印记，纹路样式，和当初白发老者交给齐明的那枚木片，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