燔祭的羊羔

作者:本人精神状况十分稳定 更新时间:2024/9/19 22:30:46 字数:5219

一个被铁甲包裹的骑士驱马小跑从他们身旁经过过。默云让他的头盔里燃起了火来。不过他没挣扎多久,因为菲尼娅控制空气,把他的头捏爆了。

“又一个。为什么要杀他?”马蹄慢悠悠地踩过地上的血迹后,菲尼娅责怪道。

“是你杀的。”他在马上伸了个懒腰。

“我只是帮他解脱了。”

“你大可把火灭掉。”

“然后让他带人来追我们吗?”

“如果你真想掩人耳目,为什么不先把那顶帽子摘了呢?我杀他,是因为我发现他瞥了你一眼。”

“这根本算不上理由。”她厉声说。“哪怕是世界中心的那位,夺取性命也一定会有理由。别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可我就是个孩子。你自己说的。”

“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你只能想到这种报复我的方式吗,杀掉无辜的路人?”

“我不想报复你。但他不无辜,也不是路人。他是贱民的主子,也是格里菲斯的封臣,不对吗?”

“你不清楚他的为人,而且他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我们。”

“你在乎那个人吗,为什么?”他有些不耐烦了,但身后的喊叫声将他的视线拉过去。“看来他被发现了,我们也是。”他屏息片刻,骑士的几个随从衣服上随即升起大火,他们的四肢与躯干,开始伴着火焰与哀嚎的怪异曲调舞动起来,如同他心中跳跃着的欣喜与激动的扭曲倒影。他感到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心态稍微改变了一点,依托他人的反应作为杠杆,就让世界就完全换了样子。死去的,从未出生的,似乎都要涌进他的空洞。

菲尼娅用同样的方式扑灭了他的兴致后,投来严肃的凝视。“你七天不准碰它。”剑挣脱了他的手,飞入菲尼娅的鞍袋中。

“你为什么在乎他?”默云没管那把剑,继续追问。

“我在乎的不是他,是人性。”结束这句话后,菲尼娅把头转回前方,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了。

为什么他们要全副武装?默云现在才开始疑惑这件事。很难想象这个被神统治的国度会有盗匪。况且就算有,他们在这种天气下也是会休假的吧,这不正是人们成为法外之徒的原因吗,可惜他自己作为例外,是体会不到的。

目睹远处路边空地的景象后,他的疑惑才被解答。这里应该是举办集市的地方,现下被骑士们用作比武的地点。默云装作没发现他们,看向另一侧,平静地路过,没有丝毫攻击他们的想法,因为他希望离开那把剑的失落感能尽快结束。可有一个骑士却叫喊着要把他们拦下来。都怪她的帽子。默云夹紧双腿,在菲尼娅的指示下开始加速。“等等!”跑了一段后,他突然说。“他们肯定会发现那些尸体,然后认定是我们做的。”

于是菲尼娅渐渐停了下来。

“杀了他们?”

“那就去吧。”

“我?”默云喊道。“我只会火,我打不过他们的!至少……把剑还我吧。”

菲尼娅不置可否,他就自己取了回来。那摘了头盔的骑士也只在几步之外。其他人碰了这把剑会怎样呢?默云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双手捧剑转过身去。“抱歉刚才没听清您的话,请接受我的赔礼。”

骑士立马被吸引住,一直在咒骂的嘴也终于闭上。他接过剑去,但可能是因为戴了手套,无事发生。默云于是直接拿起剑身,贴在他脸上。骑士立马跪地哀嚎起来,身体变得通红,两秒后,声音停止了,七窍冒出浓烟,接着烈焰由内向外,连盔甲都烧得一干二净。

“你却还指责我杀人。”他惊魂未定地低语说。

人们见了这场面,纷纷开始逃跑。默云绷紧神经,点着了最远的几人后,他们就回过神来搏命。他又放了几把火,突然头晕眼花,被重力拉拽着跪坐在地上,五指紧抓着剑柄,却得不到新的力量。阳光让他打起寒颤。汗水迷了眼睛,他揉擦过后竟发现一根箭矢停滞在了他眼前的空中,更多弩箭飞来,把默云吓得向后倒去,结果也都静止在相同的竖面,接着落到地上。

两个骑马的人并排架枪冲到默云面前,菲尼娅没有要继续帮他的意思。空气墙,默云突然意识到,她是改变了空气的密度来挡箭的。这个距离下即使让他们着火也没有用了,只能用空气来保护自己,可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该怎么想象?更何况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动,更别提思维的翅膀了。这把剑看来不能真地给他力量,只能给他信心去送死而已。

或者,他灵机一动,意识到自己根本无需去感知空气。说到底魔法是思维的力量,他需要想象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能做到这件事本身。之后他闭上眼睛,可还是发现根本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须臾之后的巨响迫使他睁眼,发现骑士们连人带马在咫尺之遥撞死在了面前。

“这是你还是我?”他撑着剑站起来,目光盯住四散逃跑的人。

“我。”菲尼娅淡淡地回答,同时碾碎了其余人的头。“你杀了这么多人,却一点进步都没有。还差一个,尸体数对不上。”她扶额凝神一会儿,一只猎犬,从骨骼到毛发,凭空出现在了身旁。“快跟过来。”然后策马随它追去。

可默云只觉得自己要因低血糖和中暑晕倒了。尸体又怎么样呢?他又冒出了这个疑惑。于是颤抖着把剑又分别贴在了面前人和马的肉块上,无事发生。“去她的女巫。我还是来陪他们吧。”他自言自语着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抱着剑躺在那里。晕眩与反胃的漩涡使他的意识渐渐下坠,在梦的大洋中越陷越深,焦糊与血腥的味道,和诸多现实的干扰被隔绝在海面上愈来愈远,但疲惫仍旧是一切的底色。

“默云!”女人的声音化作巨手深入海底,要将他的意识擒住,他凭着本能逃窜,却连片刻都没能拖延。“默云!”女巫的第二声将他惊吓起来。

“怎么?”她看着默云苍白的脸询问道。

“把你认成我妈了。”默云长舒一口气。

“你害怕你妈?”

“怕她叫我去上学。”他把脸埋进双手中笑了起来。

“你之前不是农民吗?”

“幸好我是。”

“你到底醒没醒?”她蹙眉道,“还有,为什么没跟上来?我还得回来找你。”

“因为我累了。”

“现在呢?”

“我渴了。”

菲尼娅扔给他几个冰块。“那人躲进城堡里,派出的信使死了。而你还差一个人没杀。我们仅有两周路程就要入境白海,你却只会玩火。”默云感觉他听过类似的话很多次。

“你是怎么操纵空气的?”

“这种事情我该怎么告诉你!”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

“因为你是个孩子。你自己说的。”

默云无言。冰块在他嘴中慢慢融化,流动着将凉意传至全身,让几乎要被烘干的神经湿润些许。他并非不能感受到空气。它被呼吸着,正迎面吹来,甚至,如果他眯起眼睛,就能看到一粒粒太阳洒下的模糊金砂勾勒出空气的形态。金砂闪烁着移动,在默云意念的调遣下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分开。它们跑到树冠间玩闹,吹下许多树叶,将它们拦进怀中,又用来将一个尸体的头包裹住。默云如同失了神一样看向那处,直到其中的果实被挤裂,绿叶都染了红。他就这样又得了一个新玩具。

他们来到城堡之外的一处山丘上。菲尼娅让整个主堡燃烧起来,里面的人便接连逃到外面。默云的任务是在他们进入马厩之前,将这些远处的小人一个个爆头。但太阳暗淡下去,一切都模糊在了橙色的光晕中。他看不清,也做不到,他的手臂只有半米长,伸不到视野的另一端去。他的心脏正在焦急地斥责自己,但并不意外,之前的乍现的灵光是延续不到现在的。

菲尼娅阴沉地让他更近一些,他就骑马到了城堡大门前。为首的人看见默云,停在门洞下,他呆望着默云的脸,似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后面的人并不认识默云,就自顾自地策马跑出去,把他撞下了马,那匹畜生就嘶吼着和其他人跑了。那人虽丢了马,却因默云迟迟不动手看见了一线生机,就拔腿追随前人的飞尘。

默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无论怎么向前跑,每个人的终点都在身后,那就是如同影子一样的死亡。而默云自己呢,在这一刻,作为死神和终点本身,当然是抛却了凡性的。他这样想,挺直身子,双唇得意地扭曲着,等到终于靠观察沙尘感知到了空气的流动,就把他爆了头,不过不如菲尼娅那样利落,还让他挣扎了几刻。

猎物死了,于是他重获了人类的身份,和人类的忧虑——他已经追不上其他人了。他们会把所见所闻报到首都。格里菲斯甚至可能亲自来把他扔进地狱。或许对他来说最理智的选择是扔下这把剑,然后逃离人类社会,躲在树林里,抢劫旅人然后把他们灭口,等老到不能自理,就把自己的头爆掉。但这之后他又会去哪儿呢,总不会是天堂吧。如果永恒的痛苦在前方等候,在人间多提心吊胆地停留几十年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菲尼娅能救他。

他回头看去,山丘上并没有人影。一瞬间内恐慌的浪潮席卷了世界,他就像站在中心的危石一样一动不敢动。可剑身反射的太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同时提醒了他如果菲尼娅要抛弃他的话,是肯定会把剑先带走的。那她就只能是去处理他的烂摊子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才得以把憋了很久的气长舒出来。该死的人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切的起因都只是那头盔里的一把火。他杀人时会带上死神的面具,让自己都会忘记自己真正的面貌。他第一次杀人后,菲尼娅说杀戮应该是手段而非目的,他本来就不喜欢让人去死,只是——就算有人死了他也根本不在乎而已。

他望着那个路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孩,麻布衣服满是破洞,沾着河边湿润的泥土。他在默云和那具尸体前呆住了。没人会在乎孩子的话,但他没必要冒险。更何况——“如果你埋怨父母生了你,就会感谢我杀了你。如果你感谢父母生了你,就不配选择生死。”他幽幽道,神情中的似笑非笑随着荒诞的字句演变成彻底的嘲弄。“甚至还不跑,你不就是只羔羊么?有些人和我的不同,无非是想把你养肥了再杀而已。”

他没有动手,因为被小腿传来的疼痛分了心。他疑惑地望向左腿,发现它被一片金属贯穿了。理智、血液和冷汗骤然一齐涌出他的身体。红湖在马蹄下泛滥,几乎要完全夺走他的呼吸。默云佝偻着,手握左胸,四处张望,便对上了身后一群衣服上绣着光之鹰之人的目光,于是他猛踢马肚子想要逃走,却失稳迎面砸到地上,接着爬起来朝他们放的火也瞬间就被熄灭,默云能感觉到,他们正用超大密度的空气包围、保护着自身,根本不会被伤到分毫。

光之鹰在看着他,而他只是把头埋进地里就以为自己完全隐身于黑暗了,被现实扯出来的那一刻,他甚至比温斯顿还要绝望地多,因为时间即使在友爱部中也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刻。不,但他不一样,他的奥伯良不会背叛,他的奥伯良会来救他!她只需要一团不能被熄灭的信号。

剑被他扔出,重重地击打在那小孩的身上。他开始逃跑但已经晚了,尖叫的火蛇在默云的催化下直上云霄。他能听见身后之人诧异的惊呼与咒骂,随即面朝下被空气重压在地上。人事已尽。地狱的使者冲过来将他打晕之前,他只能感知到沉重的马蹄声,和更沉重的心跳。

再次睁眼是在那匹与他日渐默契的白马背上,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骑行在他身旁的人是菲尼娅。夏末的蝉正为他的剧痛聒噪地欢呼着,他却从未感觉黑暗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柔与平静。“那些人呢?”

“死了。”菲尼娅给出了这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

“你到底是谁?”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

“你竟然在乎我是谁,我好荣幸啊,可惜我已经不想说了,自己猜去吧。”接着她放下了讽刺的语气。“他们是从首都来的。我们一定在陨石底下就被盯上了。除去抓你的那六个,还有两个一直在跟着我。法师这种东西是很稀有的。救主近些年来一直在收集他们充当自己的爪牙。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所以想你嘴里问出来。不过如果你没有谋杀那些人,或许他们就不会这么粗暴,你也不会落得断了腿的结局。”

“他们才不在乎人命呢。”他反驳道。“他们原本是能停下这把剑的。”

“他们可能的确不在乎,但救主赏赐荣华富贵就是为了让他们维护现有秩序。而你因为一时兴起的任性,把它提前打破了。既然我们现在已经与光之鹰正式为敌,在变得比我更强之前,你不能远离我半步。而且我们必须要在北方人得知这个消息之前到达那里。也就是说你没有下马散步和躺着看星星的时间了。”

他真地很喜欢星空,之前的世界没有这种东西。“那样我整个人都会散架的。”

“那你就得把自己重新拼起来。”默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闪躲她回望的蓝灰色眼睛了。她叹了口气。“弗雷德里克是最年轻的天柱,但不见得是最弱的。我不甚了解他,也不能保证你的性命无虞。我求你,如果你想活下去,就真地别再像个孩子一样了。”

“好吧……别担心。我在心里为一切喜欢的东西都预留了坟墓,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教我这么做。我猜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吧。”

“你的心还没被挖空吗?”

他伸手检查了一下。“不知道,反正它还在跳呢。”

“或许挖坟不是生命的意义,跳动才是。”

“为什么而跳?”

“希望。”

“在我看来,坟墓的土壤就是希望。”这一刻,默云简直不知道谁才是孩子。他仰头眺望天空来掩饰笑容。“说到孩子,给你发出信号的正是个孩子,火焰把他的灵魂吞噬了。谁造的这把剑?”

“一切都是神造的。”

“经谁之手?”

“唯一有能力的是救主自己。但他没理由打造这种东西。”

“所以它是从天上直接掉下来的?”

“这是神给我的。这代表我是祂新的使者。”

“神给了你什么命令,干掉祂的儿子?”

“这把剑就是命令。我们要去填补上面的凹槽。”

“假如它落到你手中其实并不是神的意思呢?”

“一切都是祂的设计。”

“好吧。”他感慨自己在崇拜无神论的世界里待得太久了,习惯这种人的思维方式还需要费些功夫。“那些被你烧死的人也都是神的设计吗?”

“是的。”沉重的声音这样回复,“这都是必要的代价。”

“他们的灵魂甚至还存在吗?”他突然吼道。“还是被打入地狱?我本来也可能成为你的牺牲!”

“义人自然会去他们应属的地方。而那个地方不属于你我。”菲尼娅的声音中能品出一丝苦涩。

“你的神吃烤全羊都要吃得嘴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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