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那带安洁丽雅落脚的院落，是西帝国教会此行的临时驻点。推开门，清苦的圣香漫过来，和别院的扶神香有几分相似，却更沉静肃穆。墙上挂着绣满光明圣纹的羊毛挂毯，深色橡木长桌擦得锃亮，桌角摆着银质烛台，处处透着西帝国教会特有的严谨与温厚。
正厅主位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着同色系白金教袍，领口绣着主教级别的银线纹章。他面容和蔼，眼神却清亮有神，正低头翻看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安洁丽雅跟在艾丽娅那身后，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裙摆，心里既好奇又局促，低着头时不时用余光偷偷打量对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教会高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保罗主教放下羊皮卷，抬眼看见她们，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娅那，出去一趟怎么还领了个小姑娘回来？等回去被你教皇姑姑问起，我可没法帮你打掩护。”
“什么叫领回来呀，保罗爷爷您乱说！”艾丽娅那鼓着腮帮子快步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在街上遇到安洁丽雅，她会说古西帝国语，还好像失忆了，说不定是哪个教区失散的姐妹！我带回来让您帮忙查查，总不能让咱们教会的孩子流落在外吧？”
她说得义正词严，小脸上满是认真。保罗主教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眉头微蹙：“若真有教区遗失了孩子还隐瞒不报，我绝不会姑息。”
他看向安洁丽雅，语气放得温和：“孩子，过来坐吧，别害怕。你还记得多少从前的事？最后待的地方，大概是什么样子，有印象吗？”
安洁丽雅捏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
她该怎么说？说自己记得一座三十年前就覆灭的小镇？说那些记忆像一场半真半假的梦，连自己都分不清虚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过离奇的经历，说出来只怕也没人信。
艾丽娅那见她一脸为难，立刻握住她的手，抬头对保罗主教道：“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呀！古西帝国语本来就只有神职人员和贵族子弟才会系统学习，光凭这一点，就肯定是咱们的人！您看她瘦瘦小小的，连棉花糖都是摊主大叔送的，指不定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平时都没好好吃饭……”
安洁丽雅本来心里一暖，听到后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瘦瘦小小？没好好吃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一脸心疼的艾丽娅那，一时分不清该感动还是该无奈。暖心是真的，可这莫名其妙的“营养不良”人设，也太打击少女的自尊心了。
旁边随行的修女想拉艾丽娅那的衣袖提醒，可她正说在兴头上，完全没察觉，还越说越心疼：“个子也不高，肯定是小时候没养好。安洁丽雅你放心，以后跟着姐姐，保证你每天都有甜点吃，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她说着张开手臂，轻轻把安洁丽雅揽进怀里，语气软乎乎的，满是护犊子的劲儿。
安洁丽雅猝不及防撞进她温软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圣香，脑子都懵了，连忙抬手轻轻推她，眼神求助似的看向保罗主教。
“好了好了，娅那，再抱下去孩子都喘不过气了。”保罗主教笑着摇了摇头，出言解围。
艾丽娅那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松开手，小声道歉：“对不起呀安洁丽雅，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的。”安洁丽雅喘了口气，脸颊有点发烫。她定了定神，从衣袋里取出那份烫金请帖，双手递过去，“其实……我是跟着同伴来参加魔女镇落成仪式的。这是我的请帖。”
保罗主教接过请帖展开，艾丽娅那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烫金的绯朗索亚家族纹章印在封面上，落款处清晰写着莉莉丝的名字。
“莉莉丝公爵？”艾丽娅那睁大眼睛，有点惊讶，“你是公爵大人契约的魔女吗？可是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传闻里冷厉强大的魔女呀。
“你就是前段时间，莉莉丝公爵从协会花重金契约的那位未觉醒魔女吧。”保罗主教放下请帖，看向安洁丽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所以你现在，确实记不起从前的事了？”
“嗯。”安洁丽雅轻轻点头，“只偶尔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拼不完整。”
保罗主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安洁丽雅心上：“那你……听说过因特拉肯吗？”
安洁丽雅猛地抬头，呼吸骤然一滞。
因特拉肯。
这个她藏在心里、反复回想了无数次的名字，从陌生人口中说出来的瞬间，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棉花糖的甜、石板路的暖、还有漫天血色的夜晚，交错着在脑子里炸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眶却先红了。
她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保罗主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缓缓说出了第二个名字：“那莎莉呢？你认识她吗？”
“莎莉主教？”艾丽娅那吃惊地捂住嘴，“可是教会记载里，莎莉主教三十年前就已经……殉道了啊。”
“莎莉姑姑……”
安洁丽雅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腿一软，她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脑子里全是莎莉姑姑温柔的笑脸——是敲她额头的温度，是蹲下身给她穿袜子的叮嘱，是图书室里落在书页上的阳光。原来那些记忆不是幻觉，是真的。莎莉姑姑是真的，因特拉肯也是真的。
“孩子，苦了你了。”保罗主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那场灾难过去了三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全镇无人生还。但我可以告诉你——还有人活了下来，一直在等你回去。”
安洁丽雅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里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您说什么？还有人活着？”
保罗主教没有再多说细节，只是看着她，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安洁丽雅坐在那里，心脏砰砰直跳，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还有人活着，在等她回去。
那些尘封了三十年的过往，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了一线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