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裹着腐叶和潮湿的土腥味灌进领口,梅博士倚着粗糙的石壁,后背的伤口蹭在岩面上,疼得她倒抽冷气。她穿着沾了血和魔素残渣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露出腕上被伊瑟拉控制时掐出的青紫印子。指尖抠着石缝里的苔藓,指甲劈了也没察觉,嘴里反复念叨:“时间……时间……不够了……”
这里是西帝国边境的“沉睡谷”,千年之前封印上古意识伊瑟拉的旧址。石壁上还留着暗褐色的封印符文,刻痕里塞着千年的灰尘,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屑,像在替当年的封印者叹息。
“别白费力气了,我亲爱的梅。”
声音像浸了蜜的冰锥,顺着她的耳蜗往脑子里扎——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颅骨深处渗出来的。伊瑟拉又醒了。
梅咬着牙,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能感觉到那股上古意识的魔素波长在晃:上次在工厂被安洁丽雅的魔素撞了一下,伊瑟拉的波动乱了半拍,她才抢到这点可怜的控制权。可这点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水,漏得飞快。
“把身体交出来吧。”伊瑟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我等不及要见那个小姑娘了。”
“你休想。”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她拼命压着翻涌的魔素,左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刚才伊瑟拉控制她的时候,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尖泛着黑紫色的光,差点把旁边的石柱劈碎。
“啧,真不乖。”伊瑟拉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怨怼,“你那套‘魔女魔素适配’的方案太无力了,根本不可能实现。把那小姑娘当成素材就好了——不,不是‘当成’,是‘成为’。她一定可以的,我能感觉到。”
梅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有人用锤子敲她的头。伊瑟拉说话时,她的血管里有东西在爬,凉丝丝的,顺着血液往心脏钻:“上次我只是给她注射了极少量的异次元晶体碎片聚合物,她就展现出那样的姿态……你看,她连‘容器’的资格都远超我的预期。她一定能完成我们的夙愿——让魔女超越种族的界限,成为真正的‘神’。”
“神?”梅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所谓的‘神’,是剥夺意识、只剩力量的怪物。”
“怪物?”伊瑟拉笑起来,声音像碎瓷片撞在一起,“那些只是耗材罢了。是我给了她们超越极限的力量,她们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你看看那些被我改造的孩子——她们能举起千斤重的岩石,能撕裂魔兽的皮毛,能活得更久、更强大……这不是恩赐是什么?”
梅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些孩子的脸……在工厂里,她们眼睛里没有光,只会机械地重复“更强”“更强”,皮肤下凸起晶体碎片,像要破皮而出。她当时以为是实验的副作用,现在才知道,是伊瑟拉在一点点吞噬她们的意识,把她们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
“没有人……愿意变成那样。”梅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眼泪砸在石壁上,“那些孩子,原本应该正常活着。上学、吃甜点、和喜欢的人约会……不是变成你手里的怪物!”
“正常活着?”伊瑟拉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像冰锥扎进骨髓,“那些‘正常’的寿命不过百年,力量不过扛得起一袋米,遇到魔兽只能等死。我给了她们超越凡俗的可能,是她们该跪着感谢我。”
“那不是可能,是枷锁。”梅捂住胸口,那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你剥夺了她们选择的权力,把她们变成你的工具——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呵~我还以为你会懂我。”伊瑟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你的课题不也在研究‘魔女的终极形态’吗?可你为了这点小代价就退缩……你和那些凡人一样,懦弱。”
梅的呼吸一滞。伊瑟拉说的是真的:她研究了一辈子“魔女魔素适配”,就是想让刚觉醒的魔女不用承受魔素紊乱的痛苦,不用在成长中被魔素反噬。可她的研究,从来不是“改造”,是“适配”——让魔素和身体和平共处,而不是把身体变成魔素的容器。
“我和你不一样。”梅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的研究,是为了让她们活得更好,不是为了把她们变成‘神’。”
“活得更好?”伊瑟拉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弄,“你看看你现在——躲在破山谷里,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还谈什么‘让她们活得更好’?梅,你就是个失败者。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梅被她的话刺得浑身发抖。是啊,她是个失败者。她明明知道沉睡谷封印的是什么,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去了。她以为那是魔女协会前辈留下的“进阶指南”,以为那是她课题的突破口,可她根本没想过,那本笔记本身就是陷阱。
“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梅痛苦地蜷起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抠着石壁,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屑,“我会毁了魔法阵,我会把自己和你一起封印……你得不到她。”
“嘻嘻,你以为我走了,就能把我的事洗干净?”伊瑟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每个字都像小刀子扎在她的神经上,“我做这些的时候,可是专门给你开了‘独家视角’的。你不领情……下次,我该给你点教训了。”
梅的眼前突然闪过那些画面:伊瑟拉控制她的时候,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做的一切——掐着魔女学徒的脖子,把晶体碎片注射进孩子的身体,笑着看他们痛苦地抽搐。那些画面像烙铁,烫得她眼皮发疼。
“都是我的错……”梅的声音哽咽,“我明明知道沉睡谷封印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去?为什么……”
“哎~发现了吗?”伊瑟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你终于发现了啊。”
梅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本笔记的样子:封皮是暗褐色的粗布,没有作者署名,只有页脚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符文——那是上古魔女文明的记号,她之前在古籍里见过。
“《升界笔记》……”她痛苦地呢喃。
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魔女协会图书馆的“未归档区”多了本无名笔记,封皮上只写了“升界”两个字,没有作者,没有来源。她翻了两页,里面的实验数据和她的课题完全吻合,甚至更超前——它提到了“异次元晶体碎片”,提到了“意识融合”,提到了“超越种族界限”。她当时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笔记里夹着的、带着伊瑟拉气息的晶体碎片。她以为那是协会前辈留下的遗产,毫不犹豫地带去了沉睡谷。
“魔女协会……还有你们的人……”梅的瞳孔骤缩,“能把这种带着上古意识引子的书放进协会图书馆的,绝对不是普通魔女。”
“呵呵……惊喜吧?”伊瑟拉的声音像蜜里调了毒,“那本笔记是我特意‘送’给你的。我知道你在研究什么,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以为你找到了捷径,其实那是我给你铺的路。”
梅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艾丽莎——那个总是调戏安洁丽雅的魔女,上次在工厂救了那些孩子,眼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她不能让艾丽莎再看到她嗜杀的样子。她不能让那个总是笑着的魔女,再为她难过。
“你闭嘴!”梅猛地抬头,额角的青筋跳得发疼,“艾丽莎不会帮你!安洁丽雅……也不会!”
“她们帮不帮我,不是你说了算的。”伊瑟拉的声音里带着笃定,“魔法阵马上就要激活了。那个小姑娘的魔素会像灯塔一样亮,我会顺着光找到她。到时候,你会亲眼看着我把她变成‘神’——你会亲眼看着你的‘理想’,在我的手里实现。”
梅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泛起黑紫色的魔素。她拼命往下压,指节都捏得发白,可那股力量像潮水,把她往反方向推。她能感觉到伊瑟拉的魔素在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要重新占领她的身体。
“不……不行……”梅的眼泪砸在手上,“时间……不够了……”
她想起自己的课题。她花了二十年,跑遍了大陆的魔女聚居地,记录了上千个魔女觉醒时的魔素波动。她见过刚觉醒的小魔女因为魔素紊乱,疼得在地上打滚;见过成年的魔女因为魔素反噬,失去了一辈子的力量;见过年老的魔女因为魔素枯竭,像普通人一样衰老死去。她想改变这一切,想让魔女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可她没想到,她的“理想”,会被伊瑟拉当成“造神”的借口。
“伊瑟拉……”梅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以为你赢定了?”
“不然呢?”伊瑟拉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你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还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梅的嘴角扯出一抹决绝的笑,“你忘了?当年封印你的人,也是魔女。我能把你放出来,就能把你再封回去。”
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她把血吐在指尖,在石壁上画起符文——是当年封印伊瑟拉的古符文。她的指尖在抖,血滴在地上,被石缝里的苔藓吸收,苔藓瞬间变黑,像被腐蚀了一样。
“你疯了?!”伊瑟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要和自己一起封印?!”
“对。”梅的声音很稳,“我是个失败的老师,失败的研究者。但我至少,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石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是暗紫色的,和伊瑟拉的魔素颜色一样。风突然停了,空气变得粘稠,像胶水。梅能感觉到伊瑟拉的魔素在疯狂挣扎,想冲破她的控制,可她咬着牙,把所有的魔素都灌注进符文里。
“你会后悔的!梅!”伊瑟拉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恐惧,“你会亲眼看着那个小姑娘死在你面前!你会亲眼看着你的‘理想’变成笑话!”
“那也比看着她变成怪物好。”梅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顺着石壁往下滑,“伊瑟拉……你输了。”
“我没输!”伊瑟拉的声音像濒死的野兽,“魔法阵会启动的!那个小姑娘的魔素……在等我!”
梅的眼前闪过安洁丽雅的脸。她想,也许她来不及了。但至少,她能给艾丽莎争取一点时间。至少,她能让伊瑟拉晚一点碰到那个小丫头。
“安洁丽雅……”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最后的咒语,“别怕……我拦着她……”
石壁上的符文越来越亮,把整个山谷照得发紫。梅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像要融进符文里。伊瑟拉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声不甘的嘶吼。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把梅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石壁上的符文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光,像在黑暗里亮着的、最后的灯。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魔女城镇,魔法阵的核心正在缓缓亮起淡蓝色的光。安洁丽雅坐在院子里,啃着草莓蛋糕,指尖突然泛起极淡的蓝光。她歪了歪头,以为是蛋糕的糖霜沾到了手上,随手蹭了蹭。
她不知道,那点蓝光,是梅博士用生命给她点的、预警的灯。
也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点光,慢慢爬过来。
“嘻嘻……骗你的,你就代替我沉睡吧!”伊瑟拉的声音不在虚弱反而显得愉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