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连最后一缕裹着腐叶腥气的气流都凝固在半空。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格外清晰：石缝里苔藓的潮气、暗紫色符文散出的冷冽魔素味、还有梅博士白大褂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血腥气，混在一起，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倚着的石壁糙得像砂纸，后背的伤口蹭在上面，疼得她倒抽冷气——那是半小时前伊瑟拉控制她时，被石棱划开的，血已经凝了，结了层暗褐色的痂，摸起来硬邦邦的，像嵌在皮肤上的第二层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沾了魔素残渣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露出腕上被伊瑟拉控制时掐出的青紫印子，指节因为用力抠石缝而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苔藓的碎屑。
石壁上还留着千年前的封印符文，暗褐色的刻痕里塞着千年的灰尘，风一吹就会簌簌往下掉碎屑。此刻那些符文正爬满她的手臂，像暗紫色的藤蔓，从手腕缠到手肘，再缠到肩膀，像要勒死这株即将枯萎的花。
伊瑟拉的声音顺着她的耳蜗往脑子里扎——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颅骨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每个字都像小刀子刮着她的神经：“嘻嘻……骗你的，你就代替我沉睡吧！”
梅的瞳孔骤缩，指尖的符文猛地晃了一下。她刚才拼尽全力砸向石壁的魔素，只来得及把封印加固半分——伊瑟拉根本没被完全压制，它只是在等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她能感觉到那股上古意识的魔素波长在晃：不是被压制的乱，是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晃得很有节奏。她太了解伊瑟拉了：那时刚刚占了她的身体的时候，每次想耍花招，波长都会这样“虚弱”地晃三下。
“你……”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伊瑟拉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冰锥，“我知道你会自我封印，所以我特意留了‘后门’——你画的符文，每一笔都沾了我的魔素。你以为你在封印我，其实你在帮我加固‘容器’。”它顿了顿，笑得更欢，像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现在，你的身体是我的了，你的意识……就好好在意识海的深处休息吧。”
梅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石壁往下滑。她能感觉到伊瑟拉的魔素顺着血管往上爬，一寸寸占领她的四肢百骸：先是手腕，然后是手肘，接着是肩膀，凉得像冰碴在血管里流动。可奇怪的是，她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是“星轨会”的核心成员。当时，星轨会还是统一的组织，宗旨是“守护魔女，封印上古邪祟”。毕生致力于让那些可怜的小魔女——无论天生还是后天——缓解魔素不适应带来的病痛。
那个时候，她跑遍了大陆的魔女聚居地，记录了上千个魔女觉醒时的魔素波动。她见过刚觉醒的小魔女因为魔素紊乱，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甲掐进地里，指缝渗着血；见过成年的魔女因为魔素反噬，失去了一辈子的力量，坐在窗边哭，眼睛红得像兔子；见过年老的魔女因为魔素枯竭，像普通人一样衰老死去，头发白得像雪。她花了十年研究“魔素适配剂”，试了上百种配方，终于在三年前有了突破——能让魔素紊乱的这种致命的诅咒缓解疼痛。
那时，她在魔女协会图书馆的“未归档区”发现了《升界笔记》。那是个没有窗户的角落，书架上的书落满了灰，她翻了三天才找到那本暗褐色粗布的笔记。封皮摸起来像千年的老树皮，页脚画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上古符文——她在古籍里见过，是当年封印伊瑟拉的符文变体。她翻了两页，里面的实验数据和她的“魔素适配剂”完全吻合，甚至更超前：它提到了“异次元晶体碎片”，提到了“意识融合”，提到了“超越种族界限”。她当时太急了，以为找到了课题的突破口，根本没注意笔记里夹着的、带着伊瑟拉气息的晶体碎片。她以为那是协会前辈留下的遗产，毫不犹豫地带去了沉睡谷。
“不能让她拿到。”梅在心里默念。她知道伊瑟拉要的不是“缓解病痛”，是“改造为神”。她的研究是为了让魔女活得更好，不是变成怪物。
“伊瑟拉……”梅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突然泛起一点极淡的金色。
梅的意识开始更加混沌了起来……像浸在水里的墨，慢慢散开。
“……你疯了？你竟然想切割自己的意识！”伊瑟拉看到不说话的梅，突然意识到她要干什么。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以为你能做得到什么嘛？从头到尾你只是我的工具……”被梅的操作激怒的伊瑟拉加快了腐蚀的速度，紫黑色的魔纹蔓延得更快了，像蛛网一样爬满梅的手臂，甚至爬上了她的脖颈，凉得她皮肤发紧。而梅只是笑得更加灿烂……完全没去理会伊瑟拉的言语和魔纹的腐蚀。她的笑从嘴角漫到眼角，像朵在寒风里开的花。
“你真可怜……伊瑟拉……”梅微笑着对伊瑟拉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雪，“你以为你赢了？”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我的工具！”伊瑟拉的声音从梅的口中喊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像被撕裂的布帛。可梅已经听不到了——她的意识正在割裂……没法再回复伊瑟拉。
伊瑟拉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站起来。它的魔素占领了梅的身体，指尖泛着黑紫色的光。它看着石壁上的金痕——那些梅留下的意识锚点，像缝在暗紫色藤蔓上的金线，闪着微弱的光。它伸手摸了摸金痕，指尖的魔素被弹开，凉得它缩了缩手。
“藏得挺深。”伊瑟拉冷笑一声，“可惜，你藏得再深，我也能找到。”
它转身，看向魔女城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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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帝国边境的密林里，腐叶被踩得沙沙响。树长得极密，枝桠交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几缕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空气里满是湿冷的潮气，吸进鼻子里凉得发疼。
黑袍男人拽了拽兜帽，不满地嘀咕：“啧，辉光骑士团的狗鼻子怎么一直这么灵……我们都东躲西藏多久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黑袍下摆扫过灌木，带起一阵潮气，裤脚沾了泥。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那是辉光骑士团追得太紧的缘故。
歌迪雅走在前面，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无所谓：“再忍忍吧……等我们出了西帝国的区域，他们就不好拿我们怎么办了。”
她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妖艳的脸蛋，完全不像是被在逃亡。怀里揣着一枚旧蜜蜡吊坠——那是三十年前从某处带回来的，上面刻着小小的蜜蜡吊坠上有种一条深深的裂痕。吊坠的边缘磨得发亮，是她反复摩挲的结果。她的指尖拂过吊坠上的凹痕，心跳得快了些。她有预感，错失了三十年的宝贝可能回来了……那个叫安洁丽雅的小魔女，是她找了三十年的“主”的载体。她，歌迪雅，离主又更近了……
歌迪雅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是刚才咬嘴唇咬破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看样子十分期待，魔女小镇能给她带来怎么样的惊喜。她想起星轨会支持派的老大说过：“那个载体回来之日，就是主苏醒之时。”她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黑袍男人还在嘀咕：“等到了魔女小镇又怎么样？那地方有阿玛拉，以及一堆麻烦的存在……我们能抢得过？”
“抢不过就偷，偷不过就骗。”歌迪雅的声音冷得像西帝国的风，“那孩子按照探子的报告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说不定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总会有办法让她会跟我走的。就像当年一样”
风从密林深处吹过来，带着西帝国的冷意。黑袍男人还在嘀咕，歌迪雅没听。她的脑子里只有魔女小镇的方向，只有那个叫安洁丽雅的魔女。她知道，这次，她不会再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