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帝国边境的密林深处，连鸟鸣都显得稀疏。
腐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鸣。黑袍男人停下脚步，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他拽了拽头上兜帽的边缘，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疲惫：“这破地方怎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还有辉光骑士团的那些疯狗，鼻子比深渊里的魔狼还灵。我们东躲西藏了整整三个月，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神经质地绷紧肩膀。
走在前面的歌迪雅没有回头。她依然迈着平稳的步伐，踩过积攒了千年的落叶。她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那是一张妖艳却毫无表情的脸，仿佛周遭的逃亡与疲惫都与她无关。
“再忍忍吧。”歌迪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等我们出了西帝国的区域，踏进中立的混乱地带，他们就不好明目张胆地拿我们怎么样了。”
“混乱地带？”黑袍男人嗤笑一声，“那地方只有更乱的佣兵和强盗。歌迪雅，你到底在指望什么？指望那个传说中的‘载体’会自己跑出来，然后对你喊一声‘主’？”
歌迪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男人的抱怨。她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旧蜜蜡吊坠。
吊坠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但那种温热却透着一股陈旧的寒意。指尖拂过吊坠表面的那道深深裂痕——那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印记，每一道纹路她都摸过千百遍。蜜蜡的材质并不坚硬，却因为承载着某种沉重的记忆而显得无比坚固。
她的心跳，因为这份触碰而加快了几分。
“不是指望。”歌迪雅轻声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是确信。”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西帝国的方向。虽然密林遮天蔽日，看不到远方的地平线，但她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个正在崛起的魔女城镇。
“错失了三十年的宝贝……就要回来了。”歌迪雅舔了舔嘴唇，舌尖传来熟悉的铁锈味——那是她刚才咬嘴唇时不小心咬破了皮。这味道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兴奋，“我，歌迪雅，离‘主’又更近了。”
黑袍男人翻了个白眼，还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打断。
“是辉光骑士团的追兵！”黑袍男人脸色骤变，手猛地按紧刀柄，“他们追上来了！我们必须绕路！”
歌迪雅没有犹豫，立刻跟着黑袍男人往密林更深处的岔路跑去。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踩过一条干涸的溪床，最终闯进了一片开阔的废墟。
这里曾经是一座工厂。
生锈的铁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楣上刻着模糊的符号——歌迪雅看不懂，只觉得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标记。厂房的墙壁坍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枯骨一样指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腐烂的甜腥气，熏得人眼睛发疼。
“这地方……不对劲。”黑袍男人拽住歌迪雅的袖子，声音发颤，“我们快走，这里可能有危险。”
歌迪雅却站在原地，目光被厂房深处的景象钉住了。
在厂房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身影。她们穿着破烂的白大褂，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皮下凸起一块块晶体的轮廓，像要破皮而出。她们的眼睛空洞无神，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用指甲抠挖地面上的晶体碎屑，塞进嘴里咀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黑袍男人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突然倒抽一口冷气：“你看她们皮肤下的晶体凸起，手腕上的编号刻痕——这分明是人为改造的痕迹，不是什么诅咒！那些晶体是嵌进去的，编号是刻上去的！”
歌迪雅走近几步，用靴尖毫不客气地踢开挡路的一具躯体。那具躯体像破麻袋一样滚到一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没有发出任何哀嚎。她蹲下身，指尖划过一具躯体的手腕——那里刻着歪歪扭扭的编号：“S-07-Fail”。刻痕很深，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诅咒？”歌迪雅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是实验改造的失败品。”
她松开手，任由那具躯体摔回地面。实验台上的工具映入眼帘：生锈的手术刀、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瓶、刻着编号的试管。这些工具的痕迹太明显了——每一道划痕、每一滴残留的药剂，都在诉说人为改造的事实。
“能做出这种改造的人……”歌迪雅的手指抚过手术刀的刃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跳加速，“一定知道‘主’的意志。他一定是‘主’的使者，在为我们筛选完美的容器。”
黑袍男人看着那些蜷缩的魔女，只觉得头皮发麻：“筛选？这些失败品连基本的意识都没有，怎么筛选？”
“她们是废料。”歌迪雅站起身，眼中毫无怜悯，“‘主’的苏醒需要完美的载体，这些失败品只是实验的副产品。但做这个实验的人……他掌握着唤醒‘主’的关键。”
她转身，看向那些还在机械抠挖晶体的魔女，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这些失败品，正好可以用来测试‘主’的容器是否纯净。”
黑袍男人咽了口唾沫：“测试？怎么测试？”
“用我们的刀。”歌迪雅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地上，“如果‘主’的容器足够纯净，这些失败品的血……会沸腾。”
她看着那些蜷缩的魔女，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们走。”歌迪雅把匕首插回腰间，重新握紧蜜蜡吊坠，“这些失败品提醒了我们——‘主’的苏醒，需要完美的载体。而那个载体，就在魔女小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台上的工具，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还有，我要找到做这个实验的人。他能改造出这样的失败品，就能改造出完美的‘主’的容器。”
黑袍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工厂，那些没有意识的魔女还在机械地抠挖晶体，像一群被遗忘的傀儡。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跟上歌迪雅的脚步。
风从密林深处吹过，带着西帝国特有的阴冷。歌迪雅的脑海中，只剩下魔女小镇的轮廓，以及那个叫安洁丽雅的魔女。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