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还在山谷里回荡。辉光骑士团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作响，银甲的骑士们已经完成了外围清剿，正在庭院入口处重新整队。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副官，朝艾丽娅那走去。他的铠甲上沾着黑袍人留下的暗色魔素残渣，但步伐依然稳健，腰间的制式长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艾丽娅那修女。”他在艾丽娅那面前停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口，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辉光骑士团第三分队，奉教会调令前来支援。我是本队领队。外围的黑袍人已经基本清剿完毕，少数逃脱者正在追捕。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艾丽娅那还在流血的手指上。
“不碍事，圣纹刻板的碎片划破的。”艾丽娅那把手指在教袍上随意蹭了一下，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先处理正事。歌迪雅跑了，但她身上有追踪印记——是莉莉丝庄园的女仆长用最后的力气烙上去的，印记数据我已经做了备份，稍后全部移交给你们。”她从怀里取出一块记录用的圣纹刻板，递给领队。刻板表面还沾着她指尖的血迹，但上面的符文纹路清晰可见——那是卡拉卡留下的追踪印记的魔素频谱分析，每一个频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她跪在碎裂的结界边缘用流血的手指一块一块重新组合圣纹时，顺手录入的数据。
领队接过刻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入铠甲内侧的暗袋中。“歌迪雅是辉光骑士团追捕了三十年的最高级别通缉犯，这次她出现在魔女镇的情报已由保罗主教提前传回总部，后续追捕会由我们全权接手。追踪印记的频谱数据会同步给所有追捕分队——不管她逃到哪里，我们都追到哪里。三十年了，这次不会再让她跑了。”他向艾丽娅那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过庭院中那片还在冒着淡淡硝烟的废墟，“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刚才外围清剿的时候有骑士报告，庭院东侧墙壁附近检测到一股异常强烈的魔素残留，不是星轨会支持派的暗属性魔素，是更古老的、带有强烈侵蚀性。魔素残留的核心区域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生命体征——草叶枯死，地面也被腐蚀出了明显的凹痕。是什么样的魔女能留下这种痕迹？”
“……伊瑟拉。她还在附近。”艾丽娅那的声音骤然变冷。
“伊瑟拉？”领队皱起眉，“这个名字不在本次任务的通缉名单上，是新的威胁？”
“不是新的，是古老的。比歌迪雅更古老。她占据了原魔女协会高级研究员的遗体，具体罪行包括非法人体实验、蓄意破坏魔女镇核心魔法阵、意图引发大规模魔素反转。她现在处于能量不完全状态，之前的战斗中一直在依靠魔法阵本身的魔素回路补充消耗——你们外围清剿的时候她应该还没有走远。”艾丽娅那说完转身看向庭院边缘那面残存的墙壁，墙面上还残留着伊瑟拉靠墙时留下的黑紫色魔素残痕。
领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抬手做了个简短的战术手势。身后的骑士们立刻分成两组，一组封锁庭院所有出口，另一组以扇形队列朝东侧墙壁方向推进。他们的盾牌上刻着的圣纹在晨光下泛起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与伊瑟拉留下的黑紫色侵蚀残痕形成鲜明的对比。
伊瑟拉站在东侧墙壁后面的小径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朝山谷出口方向走。她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姿态和之前靠在墙上时一样悠闲。身后传来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和整齐的脚步声，她当然听到了。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在从两侧包抄过来的银色队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响应速度确实比预计的快。队列展开方式也是经过多次实战演练的——不是临时拼凑的援军，是有完整战术体系的常备部队。又一组有用的数据。”
骑士们在她周围停下，盾牌相连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领队从队列中走出来，长剑已经出鞘。“以辉光骑士团及魔女协会联合授权之名，你因涉嫌危害魔女镇公共安全、蓄意破坏核心魔法阵、非法人体实验等多项罪行被逮捕。解除所有魔素武装，束手就擒。”
伊瑟拉转过身，看着面前那圈整齐的银色盾牌和盾牌后面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重新凝聚出一道黑紫色的魔素——很细，很小，大概只够完成一次短距离探测波。但就在魔素即将离手的瞬间，她的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黑紫色光丝在半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无声地消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能量消耗超出预期。之前在魔法阵核心区投入的侵蚀能量超过了这具躯体的承载上限。与暴走态的对抗也造成了额外的消耗。辉光骑士团的盾牌刻的是圣纹——恰好与我的魔素属性形成相位对消。如果正面冲突，胜算很低。被封印一段时间在安全屋里重新校准力量，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收进口袋里，重新抬起头，看着领队和他身后那圈密不透风的银色盾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打算反抗。”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并拢，手腕朝上，做了一个等待被铐住的姿势。那个姿势很标准，像是曾经在某个实验中被反复演练过很多次。
领队没有放松警惕。他亲自上前将一副银色的封魔手铐扣在伊瑟拉的手腕上。手铐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圣纹，铐环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自动收紧，与手腕完全贴合。封魔手铐一旦扣上，任何形式的魔素都会被彻底封锁在体内，无法释放，无法感知，无法以任何形式与外界产生共鸣。伊瑟拉低头看着那副手铐，看着那些圣纹在她手腕上泛起柔和的淡金色光晕，看着她自己的黑紫色魔素在铐环内侧被一层一层地压制、消解、最终归于沉寂，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点。
领队向身后挥手下令。“目标已控制。即刻押返西帝国总部，移交最高安全级别监禁区。”两名骑士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伊瑟拉的肩膀。她没有抵抗，只是在被带走之前偏头看了一眼庭院方向——不是看辉光骑士团，不是看艾丽娅那，是看安洁丽雅还跪在原地的那个位置。然后她被押着转过身，朝山谷出口方向走去。
艾丽娅那站在原地，看着伊瑟拉被押走的背影，看着那副银色手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向领队。“押送途中不要和她说任何话。不要回答她的问题，不要回应她的任何试探。她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找到别人心理防线最薄弱的位置。给她一个数据点，她能撬开整个人的脑子。让押送人员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避免任何人与她单独接触太久。歌迪雅的追踪就拜托你们了，卡拉卡女仆长用生命留下的印记，请你们一定追到最后。”她将那块沾着血迹的圣纹刻板再次递给领队，领队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铠甲内侧暗袋。
丽塔一直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伊瑟拉被银色的队列押走，看着那副手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然后低下头，看着她面前那本摊开的记录本。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的节点校准数据，每一页的页脚都有卡拉卡的签名——那是之前每次校准完成后卡拉卡照例签署的确认标记。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几道签名，然后合上记录本，抱在怀里。这是卡拉卡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会继续校准，继续记录，继续把每一块符文石擦干净放回备用箱。
阿玛拉靠在符文石旁边，把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储能石残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最后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是她在地基深处用自己的本源封进去的。已经用完了，但她想留着。艾丽莎把短杖从膝盖上拿起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杖身上那道新添的划痕，然后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安洁丽雅。”
安洁丽雅还跪在原地，怀里抱着卡拉卡。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金色纹路在她指尖安静地亮着。她听着远处的号角声渐渐消散，听着马蹄声和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渐行渐远，听着庭院里重新归于沉寂。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卡拉卡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卡拉卡姐姐……伊瑟拉被抓走了。你听到了吗。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她把卡拉卡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身侧，用自己的手指扣住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安静地跪在晨光里，像是在陪一个人走最后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