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铺满了庭院。
不是之前那种被硝烟和魔素残渣遮住的暗淡天光,是真正的、清澈的、带着暖意的晨光。它落在碎裂的石板上,落在被重力领域压得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落在那些还嵌在符文石凹槽里、正在缓缓消散的暗色魔素残痕上。也落在安洁丽雅身上。
她还跪在原地,怀里抱着卡拉卡。她的手指按在卡拉卡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背上,指尖的金色纹路安静地亮着。艾丽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已经站了很久。她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每次刚要迈步,就看到安洁丽雅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卡拉卡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的人。艾丽莎把脚收回去,继续站在原处。
丽塔从控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半杯温水。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修女们用绷带包扎好了,手背上那片深红色的擦伤也涂了药膏,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之前在控制台前高强度校准节点留下的肌肉疲劳。她在安洁丽雅身边蹲下,把水杯轻轻放在安洁丽雅膝盖旁边的石板上。“安洁丽雅小姐,喝点水。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至少喝口水。”
安洁丽雅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看着卡拉卡的脸,看着那双被自己轻轻合上的浅褐色眼睛,看着嘴角那个还未来得及完全消退的弧度。丽塔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旁边安静地蹲着。
辉光骑士团的领队正在庭院入口处和艾丽娅那做最后的交接。他手里拿着那块沾了血的圣纹刻板——上面记录着卡拉卡留下的追踪印记的完整频谱数据。“歌迪雅的追捕会由我们全权接手。追踪印记的频谱数据已经同步给所有追捕分队,不管她逃到哪里,我们都追到哪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叫卡拉卡的女仆长——她的遗体我们会按照魔女协会的规定安排运送。如果有指定安葬地点,可以告诉我们。”
艾丽娅那转头看向庭院中央。安洁丽雅还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卡拉卡。她收回视线,对领队说:“莉莉丝庄园。她生前是莉莉丝公爵的贴身女仆长,把她送回去。”
领队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右拳抵在左胸心口。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行了一个比之前更久、更郑重的礼。然后他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阿玛拉站在符文石旁边,正和几个留守的骑士交代魔法阵周边的警戒布置。她的手指在分布图上点出几个被污染最严重的节点位置,示意骑士们在这些区域设置临时隔离结界,防止残余的暗属性魔素向外扩散。她的手指上还缠着刚才艾丽娅那递给她的绷带,但她似乎完全没在意,只是在交代完最后一个节点位置后,把分布图折好交给身边的骑士,然后靠在符文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丽塔在控制台前把之前贴在旁边的标签纸一张一张取下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整齐,夹进她那本记录本的夹页里。每一张标签纸上都写着她在战斗中校准过的节点编号和对应参数,纸边还沾着之前被碎片划破额头时滴上去的血迹。她用手指轻轻抚平纸角的褶皱,然后合上记录本。她转过身正准备去清理备用符文石,余光看到安洁丽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朝她这边走来。
“丽塔,有没有需要修复的符文石。我想帮忙。”安洁丽雅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平稳,不像刚才那样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说话。
丽塔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有。有好几块从外侧拆下来的,刻痕被暗属性魔素污染了,需要重新打磨校准。我本来打算自己慢慢弄,但数量有点多——如果你能帮忙的话会快很多。”她把安洁丽雅带到备用箱旁边,指着几块已经按大小分类好的符文石,开始讲解修复步骤。安洁丽雅蹲下身,拿起最上面那块被污染的符文石,用手指轻轻触了触石面上那道被暗色魔素侵蚀过的刻痕,然后把石头放在膝盖上,开始用丽塔递过来的细砂纸沿着刻痕纹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打磨。
丽塔在旁边蹲着,时不时递上工具,偶尔出声提醒。“这个地方需要再轻一点——卡拉卡小姐说,刻痕底部不能磨太薄,否则魔素流过的时候会不稳。”安洁丽雅点点头,继续打磨。
阿玛拉靠在符文石旁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睁开眼睛,朝安洁丽雅的方向看了一眼。艾丽莎还站在不远处,短杖已经收回腰侧,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在晨光里站着,看着那两个蹲在备用箱旁边打磨符文石的身影——一个头上缠着绷带,一个手指上还残留着金色纹路的微光。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继续站在那里。
与此同时,通往西帝国的官道上,一辆由四名辉光骑士押送的封闭马车正在晨光中平稳行驶。马车的车厢外侧刻着光明圣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地发光,形成一个持续运转的封印结界。车厢内部很暗,只有圣纹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淡金色光线。伊瑟拉坐在靠门的长椅上,双手被银色的封魔手铐扣在身前。手铐内侧的圣纹一直在以固定的频率轻轻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让她的指尖轻轻颤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事实上,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一个在实验室里熬了好几天夜的研究者终于被强行按在椅子上休息。
坐在她对面的押送骑士每隔几分钟就会警惕地扫她一眼。伊瑟拉注意到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闲聊的语气对骑士说道:“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封魔手铐一旦扣上,任何魔素都会被彻底封锁在体内。我现在连探测波都放不出去——不信你看。”她把双手举高了一点,让手铐上的圣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平时押送犯人都是这么严肃吗?还是说——因为是我,所以才特别紧张?”
对面的骑士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伊瑟拉看着他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开始用手指在手铐内侧的圣纹刻痕上缓慢地、若有所思地描摹。像是在研究它的纹路走向,也像只是在打发时间。“告诉你们总部的人,给我准备一间安静的牢房。最好有窗,通风要好。我有很多数据需要整理——这次收集到的数据量很大,光靠脑子记太容易出错了。而且你们的圣纹抑制系统有几个明显的漏洞——没关系,我现在不能施法,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那就等以后验证吧。实验总是需要时间的。”
对面的骑士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一直没有从剑柄上移开。马车继续朝西帝国总部驶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
魔女镇庭院中,安洁丽雅把修好的符文石递给丽塔。石面上的刻痕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晰纹路,被暗色魔素污染过的边缘也被打磨干净,重新校准过的魔素频率和标准参数完全吻合。丽塔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安洁丽雅。“完全合格。精度误差在零点几赫兹以内。卡拉卡小姐看到了一定会说——‘虽然打磨的力度还可以再均匀一些,但作为第一次修复来说已经达标了。’”
安洁丽雅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石面上那道被自己重新打磨过的刻痕。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丽塔,以后修复符文石的时候——我可以跟你一起吗。我想学。以前是卡拉卡小姐在教,她走之前还没来得及把最后几章校准原理讲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学。”
丽塔用力点了点头。她转头看着安洁丽雅,安洁丽雅的金色纹路还在指尖安静地亮着,很轻很淡,像被风吹了很久却没有熄灭的烛火。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她正在用刚刚修好一块符文石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石面上那道重新变得清晰的刻痕。像是在抚摸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许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