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晶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暖黄色光圈，窗外偶尔传来辉光骑士团巡逻哨兵换岗时金属甲胄轻微的碰撞声。艾丽莎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短杖靠在椅背旁边，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杖柄上那道新添的划痕打转。安洁丽雅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已经这样沉默了很久，艾丽莎也没有催她。
然后她开口了。
“艾丽莎姐姐，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三十年前因特拉肯的事吗。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之前在庭院里朝我冲过来、被卡拉卡小姐挡住的那个——她就是歌迪雅。三十年前站在因特拉肯广场上对我微笑的人，把蜜蜡项链挂在我脖子上的人。她一直在找我。三十年前用那条项链标记了我，三十年后用掌心里那些碎片追踪我。我以为项链发烫是因为种子，是因为魔法阵——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一直在附近。每一次项链发烫，都是她在靠近我。”
艾丽莎没有说话。她把短杖换到另一只手里，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安洁丽雅继续说下去。
“她叫我‘容器’。不是名字，不是安洁丽雅——是容器。她说我是给她信仰的某个东西准备的容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对三十年前的记忆都是碎片，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露露姆把我推开时手上的温度。但她一直活着，一直在追我，一直带着那条项链的碎片。卡拉卡小姐就是因为这个才挡在我前面的。如果我不是什么容器，如果三十年前她没有把那条项链挂在我脖子上——卡拉卡小姐现在应该还在庄园里纠正我的端茶姿势。她不会死。”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指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
“露露姆还活着。”
艾丽莎微微偏了一下头。
“在因特拉肯广场上把我推开的那个人。她在那场黑雾里活下来了，被教会救了，一直在西帝国等我。保罗主教告诉我的——这条项链就是露露姆托他带过来的。她等了这么久，一直在等我回去。我想去找她。艾丽莎姐姐，我想去西帝国找露露姆。不是因为你不能陪我去——是因为我想自己去完成这件事。我想带着卡拉卡小姐教我的东西，用自己的力量去完成一件事。露露姆等了太久太久了，我不想让她再等，也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再受伤。你已经为我挡了太多次了。”
艾丽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巡逻哨兵换了两轮岗，她才重新开口。“你知道怎么去吗。”
“魔女镇往西北方向走官道，穿过北境联盟的边境，再从西帝国东部关卡入境。我有魂器手链，可以在沿途的魔女协会驿站补给。”
“你以前连马车都晕。”
“……我现在也晕。但可以提前吃晕车药。丽塔之前给我配的那种，她说很管用。”
艾丽莎把短杖换回原来那只手里，然后用空出来的手在安洁丽雅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和阿玛拉每次拍她头顶时一模一样。“阿玛拉教我的。她说这样拍一下能让人安心。”她把安洁丽雅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然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好吧。但有一个条件——你从西帝国回来的时候，我要去交界处接你。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是我答应过阿玛拉会守住这条线。不管这条线延伸到多远，我都得确认你安全回来了才算守完。”
安洁丽雅眨了眨眼，没说话。然后她忽然开口：“以前都是别人拍我。”
艾丽莎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以后也可以拍回来。”
安洁丽雅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杯沿。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艾丽莎姐姐，莉莉丝大小姐是不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你才知道？”艾丽莎睁开一只眼，“出发前她给我的那块紫水晶残片——后来你用过的那半块——她反复跟我确认了三遍激活条件。一遍不够，非要三遍。在工厂那次她收到消息之后差点亲自赶来，是阿玛拉劝住了她。每次我用魂器给她发通讯，她回的第一句话永远是问你的安全。那个女人从来不说，但她什么都知道。”
安洁丽雅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上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艾丽莎姐姐。等我从魔女协会认证完，先回一趟庄园。我想当面向大小姐汇报任务完成。”
“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不过她不会表现出来——大概会说‘知道了，下去休息吧’。你到时候别失望。”
“不会失望。”安洁丽雅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和卡拉卡姐姐一样。”
次日清晨，安洁丽雅站在庭院入口，简单的行囊斜挎在肩上——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干粮、一罐艾丽娅那塞给她的蜜饯。她没带太多东西。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贴身放着——卡拉卡留给她的纸条折叠整齐，放在内侧口袋里；露露姆托保罗主教带来的银链挂在脖子上，坠子贴着胸口的位置。
“先去魔女协会把正式魔女认证办了，然后再去西帝国。这是莉莉丝的意思，也是卡拉卡在出发前就替你排好的流程。”艾丽莎站在她旁边，帮她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在领口边缘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路上别逞强。遇到什么事用魂器联系。”
“知道了。”安洁丽雅笑了一下。
丽塔从庭院里小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她跑到安洁丽雅面前，把纸条递过去。“这是卡拉卡小姐留给我的。上面有备用校准方案，背面还有几行字——是她写给我的，但我觉得你应该也有一份。”安洁丽雅低下头，慢慢展开纸条。正面是卡拉卡的笔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个字都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背面是几行铅笔小字，字迹比正面更轻、更随意，像是在写完所有正式内容之后，犹豫了一会儿，又加上去的。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丽塔。我以后想开甜品店——你说你帮我做保鲜魔法阵，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丽塔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去那边找到露露姆小姐，把她带回来。到时候我们就有两个甜品试吃员了。”
艾丽娅那走过来，把一大包教会特制的柑橘蜜饯塞进安洁丽雅的包裹侧面，用细麻绳仔细系紧。“路上饿了就吃这个，比干粮好嚼。到了西帝国那边，如果有需要就用魂器联系教会驻点——保罗爷爷已经提前发了函，那边的修女们都知道你要去。”她没有说“小心”或“注意安全”，只是把她包裹上的麻绳又多系了一道。
阿玛拉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把安洁丽雅的包裹带子调整到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把安洁丽雅领口别着的那枚魔女徽章摆正。徽章边缘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上面刻着今天早上刚通过的认证编号——从现在起，无论她走到哪里，这枚徽章都会告诉所有人，她是一名正式魔女。“西帝国那边我已经通过教会渠道发了函，露露姆知道你要去。”然后她把手按在安洁丽雅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吧。你的甜品店投资还算数。”
安洁丽雅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通往镇外的路走去。她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的魔法阵还在运转，淡蓝色的光晕在晨光中安静地流淌。丽塔在控制台前朝她挥手，艾丽娅那站在修女们中间朝她微笑，阿玛拉和艾丽莎并肩站在庭院入口，一个双手抱胸，一个手里还握着短杖。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通往魔女协会的官道，继续走。
魔女协会的认证大厅比安洁丽雅预想的更安静。没有想象中排着长队等待测试的魔女，没有匆忙穿梭的工作人员——只有穹顶上透过彩绘玻璃落下来的日光，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前台坐着一位戴细框眼镜的女人，正在低头整理一叠文件。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安洁丽雅走上前，把魂器手链放在桌面的感应水晶上。“我来做正式魔女认证。”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感应水晶上跳出来的信息——姓名，年龄，本源属性，契约归属。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莉莉丝·绯朗索亚公爵的契约魔女？请稍等，我需要核对一下系统里的预登记记录。”她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架上取出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翻到某一页，指尖顺着名单往下划，然后停住了。“确实有预登记——登记人是莉莉丝公爵本人，登记时间是好些天前。备注栏写着‘因紧急任务暂缓认证，后续补办’。请跟我来。”
认证测试室在地下一层，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墙壁上嵌着的魔晶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冷白色光芒。测试室不大，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顶悬浮着一枚透明水晶球——和安洁丽雅在灰色机构记忆碎片中见过的那种测试装置很像，但更精致，水晶球内部的蓝色火焰也更加稳定。
“本源稳定性测试。”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翻开记录板，“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集中精神，让本源魔素自然流露。水晶球会记录你的本源波动，根据波动幅度和频率给出稳定性评级。不用紧张，这只是常规测试。”
安洁丽雅走上前，把双手轻轻覆在水晶球表面。触手温润，比记忆中灰色机构那块冰冷的石头要舒服得多。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舒展开来，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金色纹路从指尖重新亮起来——不是之前战斗时那种灼烫的、刺目的光，是温驯的、有节奏的脉动，和水晶球内部那团蓝色火焰以同一个频率轻轻跳动。水晶球内部的蓝色火焰开始改变形态——先是缓缓收缩，然后骤然展开，在水晶球内部形成一个稳定的金色光环。光环的边缘光滑均匀，没有任何波动或闪烁。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本源稳定性极佳。波动幅度远低于标准偏差值，频率响应也非常平稳。你在正式测试之前有做过相关训练吗？”
“……算是吧。在实战中练过。”
工作人员没有再追问。她合上记录板，指向房间另一侧。“接下来是实战考核。你可以选择展示任意一种已掌握的魔女技能——可以是元素操控、结界构筑、魔器召唤或其他任何你能稳定施展的能力。”
安洁丽雅没有动。“我可以直接召唤本命魔器吗。”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记录板上停了一下。“本命魔器？你确定？未完全觉醒的魔女召唤本命魔器有一定风险——”
“我确定。”安洁丽雅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脚下的地板骤然亮起一道金色的魔法阵——不是之前暴走时那种暗红色的、沸腾的、像是用血泼出来的阵纹，是温稳的金色，阵纹的线条干净利落，边缘泛着柔和的微光。湛蓝色的刀柄从阵中缓缓升起。
她伸手握住刀柄，手臂微微一沉，整柄巨刃被她从魔法阵中抽离出来。刀身澄澈如冰蓝水晶，泛着温润的微光，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一截，握在她手里却莫名地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不是之前暴走时那柄通体血色的祭器——这柄刀是湛蓝的，是她的本源核心以稳定形态实体化之后真正的样子。
工作人员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着那柄比安洁丽雅整个人还高的巨刃，看着刀身上那些正在缓缓流动的湛蓝色光纹，看着安洁丽雅握刀的手稳得像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嘴唇动了动。“……未完全觉醒的魔女，居然已经凝聚了本命魔器。刀身形态稳定，颜色是澄澈的湛蓝——和档案里提到的暴走态暗红完全不同。这已经能自主控制形态了。能把刀收回去吗？收回去就算通过。”
安洁丽雅松开手指。巨刃没有直接消失——它先是从刀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然后一层一层地向上消退，最后连同脚下的金色魔法阵一起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很慢，很稳，和它被召唤出来时一样从容。
工作人员把认证文件推到安洁丽雅面前，一枚银色的正式魔女徽章放在文件旁边，徽章边缘刻着今天刚通过认证的编号，背面是魔女协会的纹章。安洁丽雅低头看着那枚徽章，手指轻轻抚过徽章边缘，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稳。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安洁丽雅沿着通往西帝国的方向独自前行，背包里装着简单的行囊，内侧口袋里叠着卡拉卡的纸条，领口别着刚拿到的魔女徽章，魂器手链偶尔闪过认证通过后更新的身份标识。
她知道歌迪雅还在外面。掌心里嵌着蜜蜡碎片的那个女人还在暗处等待时机，辉光骑士团的追捕不会轻易结束，而她与那个人之间的账也还没算完。她知道伊瑟拉在西帝国的监禁区里，被关在最高安全级别的牢房，什么也做不了。但那个紫眼睛的女人在战斗中对她说过的话，她一句都忘不掉。
但现在她先要去庄园。她答应过莉莉丝大小姐，任务完成之后要当面向她汇报。汇报她从工厂到魔女镇经历的所有事，汇报她成为正式魔女，汇报卡拉卡最后那枚紫水晶是替大小姐交给她的，以及她接下来要去西帝国找露露姆的计划。然后她会继续走，朝西帝国走，朝露露姆走了很久很久的方向走。
她把肩上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继续朝前走。晨光在前方铺展开来，身后是正在重建的魔女镇。金色纹路在她指尖安静地亮着，像被风吹了很久却从未熄灭的烛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