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丽雅站在庄园的铁艺大门前,暮色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漫过来,把围墙上那些攀爬的蔷薇藤染成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推开大门,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以前每次推开这扇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都会有卡拉卡跟着,帮她扶住门框,用那种像冰镇柠檬水一样没有起伏的声音说“走路时不要低头,会撞到门框”。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这一次她没有低头,但手指在门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穿过前厅时,几个正在擦拭走廊扶手的女仆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行礼。她不太习惯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加快脚步往书房方向走。书房的门关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和每次被叫来汇报任务时一样的节奏。
“进来。”莉莉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安洁丽雅推开门。大小姐坐在窗前那张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夕阳从窗外落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和安洁丽雅第一次被带进这间书房时一模一样。她走到距离莉莉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下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裙摆——然后强迫自己停住。这是卡拉卡教她的标准站姿,她练了很久,现在已经不需要提醒自己了。
“莉莉丝大小姐,魔女安洁丽雅,任务完成,前来汇报。”
莉莉丝放下书,抬起眼看着她。她的目光在安洁丽雅领口那枚崭新的魔女徽章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受伤了吗。”
“没有大伤。一些小擦伤,都已经处理过了。”
“坐下说。”
安洁丽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该从哪里说起,然后开始汇报。从工厂被伊瑟拉注射魔力精华开始,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唤醒的过去、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培养皿中的少女。然后是魔女镇——伊瑟拉的正面对抗,共振种子的爆发,歌迪雅的袭击,魔法阵的保卫战。她的声音在说到卡拉卡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她告诉莉莉丝,卡拉卡是在歌迪雅即将抓住她的瞬间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击本来是要打在她身上的,卡拉卡用身体替她接住了。然后卡拉卡用最后的力气把大小姐留给她的紫水晶按进了她的胸口——就是大小姐在出发前交给卡拉卡保管的那枚完整的紫水晶。紫水晶稳住了她失控的本源,把她从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最后卡拉卡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真是麻烦的小丫头”。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安洁丽雅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又松开。然后她重新抬起头。
“大小姐,卡拉卡小姐从来没有违背过您的命令。您交代她保管的紫水晶,她在最合适的时候用了。您交代她监督我背守则,她每天都在做——不仅是在庄园,在魔女镇也是。出发前她还把备用校准方案写给了丽塔,以防万一。她到最后一刻都在执行您的命令。她是我见过最称职的女仆长。”
“……是那个女人的风格。”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蔷薇藤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重新转回头,目光在安洁丽雅脸上停了一下。“你刚才说,她在最后一刻把紫水晶按进了你的胸口。那枚紫水晶需要和持有者建立稳定的魔力连接才能激活——她是怎么激活的。”
“她把最后一点魔素注入了紫水晶。就那么一点——很少,大概只够激活一次。但已经足够了。”
“……她自己的魔素一直很弱。在庄园里的时候,她连最简单的防御屏障都撑不了太久。”莉莉丝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安洁丽雅。“但她激活了那枚紫水晶。”
“是的。很稳。和她在庄园里纠正我端茶姿势时的手一样稳。”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安洁丽雅知道这个动作——大小姐每次听完汇报、在心里把该记的都记下之后,就会这样把书合上。她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大小姐,我想去西帝国。露露姆——我在因特拉肯最好的朋友,三十年来一直在等我。我想去找她。西帝国的边境封锁仍然很严,但没有封锁所有的教会通道。艾丽娅那已经帮我向那边的教会发了函,我有正式魔女的徽章可以通过边境关卡。所有任务我都会照常完成——不会影响契约职责。路上我会定期用魂器汇报行程,到了西帝国之后也会继续接协会的远程任务。”
“你知道西帝国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边的教会虽然愿意接收你,但歌迪雅的势力也在西帝国活动。伊瑟拉被关在西帝国总部,不代表她什么也做不了。你确定要一个人去。”莉莉丝的声音仍然很平稳,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
“我确定。我已经是正式魔女了,也有本命魔器。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不会逞强。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叫支援。”
莉莉丝看了她很久,然后重新拿起膝盖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知道了。注意安全。别在外面丢庄园的脸。”
“……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安洁丽雅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脑子是批发送的吧,一个人跑去西帝国’。”
“那是因为之前你的脑子确实是批发送的。”莉莉丝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现在勉强合格了。快去吧,别耽误时间。”
安洁丽雅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莉莉丝轻声说:“大小姐,卡拉卡姐姐最后说那句话的时候,和您平时说我‘脑子是批发送的吧’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回应。
“……那是我的原话……。”
安洁丽雅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卡拉卡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安洁丽雅以前从来没有进过这个房间——不是被禁止,是她自己不敢。卡拉卡从来不锁门,但她总觉得这是属于卡拉卡的私人空间,有一种无形的门槛让她每次路过时都会放轻脚步。现在她站在这扇门前,抬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小,也更干净。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衣柜里的女仆制服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每一件都像是刚从裁缝手里接过来一样。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女仆排班表,最后一行是安洁丽雅的名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下午考核,提前准备温牛奶。”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桌上还有一罐未拆封的草莓糖,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连续背对十条,奖励。”
安洁丽雅拿起那罐草莓糖,用手指轻轻抚过纸条上的字迹。她忽然意识到,卡拉卡是在准备给她奖励的时候被叫走的。也许是接到了莉莉丝的命令,也许是知道了魔女镇那边有紧急情况。总之她放下这罐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糖,离开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她把纸条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把糖罐抱在怀里,在卡拉卡的床边坐了很久很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书桌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墨水瓶和羽毛笔染成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她想象着卡拉卡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前,在排班表上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旁边永远会跟着一行备注——“记得温牛奶”、“草莓糖已补货”、“明日考核提前准备”。每一行备注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只是从来不说。
安洁丽雅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深夜了。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小桌子、椅子、衣柜,被子是按照卡拉卡教的方法叠的,不太标准,但比以前好多了。她把卡拉卡的纸条展开,用手指轻轻抚平边角的褶皱,和那罐草莓糖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早上不会有敲门声了。但她会在心里听到那个声音——和冰镇柠檬水一样,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安洁丽雅小姐,该起床了。今天也要继续修习女仆守则。”她会自己起床,把被子叠整齐,把桌面擦干净,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温牛奶。
次日清晨,安洁丽雅在庄园门口做最后的检查。背包里装着换洗衣物、干粮、艾丽娅那塞给她的蜜饯。内侧口袋里有卡拉卡的纸条和那罐还没拆封的草莓糖,领口别着正式魔女的徽章,项链贴着胸口。她正把背包带子调整到更舒服的位置,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裙摆擦过石板地面的细微窸窣。
莉莉丝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斗篷。料子很轻,但织法极密,边缘镶着极细的银线绣边,在晨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这是卡拉卡之前给你做的。她走之前放在我这里,还没来得及给你。”
安洁丽雅走上台阶,双手接过斗篷。指尖触到衣料表面的瞬间就认出来了——和卡拉卡自己的女仆装是同一种料子,耐磨、防风、不易沾水。斗篷内侧靠近领口的位置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名字缩写,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斗篷披上,系带在领口收紧,长度刚好到小腿,和她的身形完全贴合。
“很合身。”
“……她量尺寸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一眼。她从来没给别人做过衣服,你是第一个。”莉莉丝说完转身朝大门走去。安洁丽雅站在原地,把斗篷裹紧了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沿着庄园外的小路朝西帝国方向走去。
晨光在前方铺展开来,身后是正在苏醒的庄园。她走出很远之后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大小姐还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和每一次她在走廊里练完端茶回房间时一样。她抬起手,指尖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轻轻闪了一下。不是告别,是承诺。她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