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丽雅是被窗外的马蹄声惊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路过的马蹄声——是密集的、整齐的、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沉重声响,从镇子入口的方向滚滚而来,在深夜寂静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突兀。她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已经按在了魂器手链的激活符文上。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冷白色的细线。她侧耳听了片刻——不止有马蹄声,还有人在喊话,声音被墙壁隔得模糊不清,但语气是命令式的。
莉卡也醒了。她裹着斗篷蜷在床上,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收缩,盯着窗外的方向。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揉眼睛或问“发生什么事了”,只是安静地坐起来,手指紧紧攥着斗篷边缘。安洁丽雅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板娘压低了却压不住紧张的嗓音,挨个敲着房门:“各位住客,请留在各自房间内,不要外出——领主骑士团正在执行搜查任务,所有人请留在房间内配合检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敲响,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快了一些。然后又敲到了她们的房门,老板娘隔着门板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两位小姐,骑士团的人马上就到。请千万不要出门,他们正在逐间搜查。”安洁丽雅把手从魂器上移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知道了。谢谢。”
她走到窗边,侧身靠着窗框,用手指挑开窗帘一角。街道上的景象让她皱起了眉——举着火把的骑兵三三两两地在石板路上穿行,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铠甲和腰间的佩剑。不是辉光骑士团那种统一的银色制式铠甲,而是更杂乱的、属于地方领主私兵的装备。有人在镇口的路障旁大声喝令,有人在巷口下马,正在往墙上张贴什么文件。这副阵仗不像是在追普通的逃犯。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向莉卡。女孩已经坐到了床边,手指还攥着斗篷边缘,指节泛白,但她的声音依然是稳的,只是比平时更轻:“他们要搜什么。”
“说是搜查逃犯。”安洁丽雅在莉卡面前蹲下身,让视线和那双深绿色眼睛齐平,“莉卡,你认识这些人吗。”莉卡迅速摇头,幅度很小但非常快,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有解释,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问”。这个反应本身就让安洁丽雅心里有了判断——不是认识,是害怕。是那种知道对方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又不确定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的害怕。她想在魔女镇面对歌迪雅的时候,自己大概也是这个反应。
她站起身快速评估了眼前的局势。不能从窗户走——外面全是骑兵,火把把街道照得通明。不能躲——骑士团正在逐间搜查,躲藏会让她们显得更可疑。唯一的选择是正面应对,用她的身份作为掩护。她是一个正式魔女,有魂器手链和魔女徽章,有合法的旅行文件,有辉光骑士团和魔女协会的双重认证。只要她不露出破绽,他们没有理由怀疑她。除非他们已经掌握了关于莉卡的准确描述。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重新对上莉卡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在路上雇佣的见习女仆。你叫莉卡,十岁,是跟着我学习魔女协会认证的符文石校准技术的见习生。不要提女仆长、女仆装、或者家里的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主动说话。如果一定要说,就叫我‘安洁丽雅小姐’。”莉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极快地点头。
“好。现在换回你之前那件女仆装——缝补过的那件。”安洁丽雅说着从背包里取出莉卡之前叠好的女仆装递给她。女孩接过衣服没有迟疑,迅速解开斗篷开始换衣。安洁丽雅转过身整理自己的仪容,把魔女徽章端正地别在领口最显眼的位置,把魂器手链调整到随时可以激活的状态,再把斗篷披上,遮住里面的便服。当她重新转过身时,莉卡已经换好了女仆装,正站在床边用之前的细麻绳把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的动作很利落,脊背挺得很直,和第一次在山洞里见到的样子一样。
“很合身。”安洁丽雅说。莉卡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专注。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重、更整齐,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她们的房门被敲响了,不是老板娘那种急切的敲法,而是更克制的、更官方的三下叩门,节奏均匀,像是在宣告某种被授予的权力。
安洁丽雅把斗篷裹紧,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骑士制服,肩章上镶着几道银线,腰间佩着一柄制式长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同样制服的骑士,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板,另一个提着一盏魔晶灯。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几个同样装束的身影正在敲其他房间的门。男人的目光在安洁丽雅领口的魔女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抱歉深夜打扰。本地领主骑士团副团长。我们在追查一名从领地内潜逃的罪犯,需要对镇上所有外来人员进行例行排查。请配合出示证件。”
安洁丽雅没有立刻掏出证件,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请问有正式搜查令或协查通报吗。”副团长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后递到安洁丽雅面前。纸上盖着本地领主的印鉴,但那不是什么正式的通缉令,而是一份措辞模糊的搜查许可——只说明“领地内发生一起涉及重要财产的紧急事件”,授权骑士团“对辖区内所有外来人员进行必要排查”。没有提到具体罪名,也没有逃犯的身份信息。
“这份搜查许可没有说明具体的搜查对象。”安洁丽雅把羊皮纸还给副团长,“请问你们要找的是谁?涉嫌什么罪名?”副团长收回羊皮纸,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安洁丽雅注意到他将纸折好放回怀里时,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领主下达的直接命令。我们接到的指令是搜查所有可能藏匿在镇上的外来人员。具体细节——恕我无法透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投诉或者申诉,可以在天亮之后去镇公所提交书面申请。”
安洁丽雅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转而将魂器手链放在门口骑士手中的便携式感应水晶上。水晶亮起淡蓝色的光晕,旁边的登记界面自动跳出了她的身份信息——姓名、年龄、魔女协会注册编号、契约归属。副团长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莉莉丝·绯朗索亚公爵的契约魔女?”
“是的。我在执行教会的探访任务,从边境入境后一直沿着官道向北走。这是我的魔女徽章和教会通行函。”她从内侧口袋取出艾丽娅那帮她办理的通行函,递给副团长。副团长接过函件仔细查验了封口的圣务处印鉴,又与感应水晶上显示的教会通行函编号做了核对。他看完之后将函件还给安洁丽雅,态度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安洁丽雅的肩膀,落在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的莉卡身上。
“这个孩子是——”
“我在路上雇佣的见习女仆。”安洁丽雅侧过身,让副团长能看到莉卡站在床边规规矩矩行礼的姿势——女仆标准的行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自然。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莉卡行礼,这个孩子在山洞里蜷成一团,在杂货铺里拘谨地站着,在旅馆里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受过多年训练的女仆。“她叫莉卡,十岁。她的雇佣文件和身份登记在我上一次停留的城镇已经报备过了,如果需要核实可以联络那个镇子的魔女协会分会。”安洁丽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副团长盯着莉卡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安洁丽雅。他没有提出要核实雇佣文件,也没有继续追问莉卡的身份,只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把感应水晶还给身边的骑士,微微点头:“明白了。祝您在镇上的停留顺利。”他朝安洁丽雅行了一个简短的点头礼,转身带着两个骑士继续去敲下一扇门。
安洁丽雅关上门。她把手指按在门板上,安静地数走廊里的脚步声——副团长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门口逐渐远去,伴随着隔壁房间门被敲响、同样的问题、同样的例行公事。直到最后一声敲门在走廊尽头响起,然后是片刻的安静,然后是军靴下楼的声音。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被自己刚才的演技吓到了。她这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听起来很正式的话,连卡拉卡以前教她汇报任务时都没这么正式。
莉卡坐在床边,手指还紧紧攥着斗篷边缘,指节泛白。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安洁丽雅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道歉,只是摇了摇头,把魔女徽章重新别好,把通行函仔细折叠好放回内侧口袋,然后走到莉卡面前蹲下身,轻轻按了一下女孩的肩膀。“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你说对不起,说明你有不能告诉我的事情。我也有过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所以不问。”她站起来把背包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物品——所有文件都在,伊瑟拉的通缉令和歌迪雅的追踪数据完好无损。然后她把干粮和水壶拿出来放在桌上。“不过天一亮我们就走。趁着骑士团还在镇子另一头搜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你不介意早起点吧?”
莉卡迅速摇头,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两人在微弱的月光下开始收拾行装。安洁丽雅把斗篷裹紧,把背包甩到肩上,推开房门。走廊里还残留着军靴踩过木地板留下的细微尘土,墙角的蜘蛛网被碰歪了一点。她牵着莉卡轻手轻脚地穿过还在沉睡的旅馆,推开后门,走进黎明的微光里。
然而她们走到镇口时,发现昨晚还空无一人的石桥上已经设起了路障。几个举着火把的骑兵守在桥头,正拦下几个早起赶集的菜农。其中一个年老的农夫正用浓重的本地口音焦急地申辩,说自己是去给领主府送菜的,每天这个时辰都是从这里过桥,从来没有被拦过。骑兵重复着同样的话——领主大人有令,搜查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镇子,等搜查结束拿到通行证明才能出镇。农夫还在争辩,骑兵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安洁丽雅拉着莉卡退回到街角阴影里。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先不回旅馆,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天亮。莉卡迅速点头,跟在安洁丽雅身边,两人消失在巷口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