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丽雅靠在巷口的石壁上，晨雾还没散尽，带着湿气的冷风从石板路上灌进来。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墙角，盯着镇口石桥上那几个还在盘查菜农的骑兵，又收回视线，把后背靠回石壁上。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撤走。那份搜查令太模糊了，没有具体罪名，没有逃犯身份。如果确定目标在镇上，不会这么漫无目的地查——会直接带着画像挨家挨户搜。他们在用排除法，把所有外来人员都筛一遍，不符合条件的放走，最后留下的就是目标。”
莉卡裹着斗篷蹲在她旁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醒，听完后轻轻点头。
安洁丽雅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能想到的选项。用魂器联系莉莉丝大小姐？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小姐在西帝国没有直接管辖权，就算立刻发函给教会也需要好几天。联系辉光骑士团？他们在附近确实有哨站，但昨晚副团长拿出的那份搜查令虽然模糊，却是盖了领主印鉴的正式文件，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对方越权的情况下，辉光骑士团无法仅凭她的口头申诉就强行介入地方治安事件。硬闯更不行——她不擅长战斗，还带着一个孩子。她把那些行不通的选项一个一个划掉，然后忽然睁开眼，手指在斗篷内侧的口袋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放着艾丽娅那帮她在魔女镇办理的教会通行函。
“莉卡，你对这个镇子的教会驻点有了解吗。”
莉卡微微偏了一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教会驻点一般设在镇子比较安静的街区，不在主街。”她的语气很坦诚，没有为自己不知道的事编造答案。
安洁丽雅点了点头。莉卡只是个孩子，不熟悉本地情况是理所当然的。她回想起在边境圣十字修道院驿站时，那里的修女曾告诉过她，西帝国境内的教会驻点有独立于领主的通行许可权，那些修女们在边境封锁期间仍能在各地通行，靠的就是教会签发的内部通行函。她有艾丽娅那通过保罗主教签发的正式函件，只要找到当地教会驻点，就有机会获得教会的通行担保。
她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确认了一遍。函件上盖着光明教会圣务处的正式印鉴，入境目的标注为“探访教会登记人员”，签发人是艾丽娅那修女，背书人是保罗主教。她不清楚这份函件能不能直接用来申请通行许可，但至少是一个能让教会驻点的人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话的凭证。
“走吧。去找教会驻点。尽量避开主街，走小巷。”
天色微亮，晨雾正在慢慢散去。两人沿着背街小巷穿行，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水，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安洁丽雅把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尽量走在屋檐的阴影下，避开主街上巡逻的骑兵。莉卡依旧走在她左侧偏后一小步的位置，脚步很轻，呼吸压得很低，但速度一点不慢。
路边的铁匠铺已经开始生火，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青烟。有人在巷道尽头泼出一盆洗菜水，水花溅在石板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安洁丽雅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回想卡拉卡以前说过的话——遇到盘查时，不要跑，越跑越容易被注意，正常走就好，步子要稳，肩膀放松，不要低头。她在心里把这些话反复过了好几遍，然后偏头看了莉卡一眼。女孩的步子还是那样轻而稳，脊背挺直，没有低头，只是在用余光判断脚下的路。安洁丽雅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前方的路口——不需要说什么，莉卡不需要她的提醒。
两人穿过几条巷道，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处丁字路口停下脚步。安洁丽雅从墙后探出半个头观察前方——教会驻点坐落在一条安静的侧街上，是临街的一栋两层石砌建筑，门楣上嵌着一枚褪色的光明圣纹。门外没有骑兵，整条街都很安静。她正要迈步往那个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喝令。
“站住！你们两个——转过来。”
安洁丽雅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右手下意识地将莉卡往身后护了半步。一个穿着深灰色骑士制服的巡逻兵正从巷口朝她们走来，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不是昨晚那个副团长，只是个普通巡逻兵，年轻、警惕、带着“好不容易抓到什么”的兴奋。他的目光在安洁丽雅领口的魔女徽章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缩在她身后的莉卡。
“这个时间在背街小巷里走——你们是干什么的。”
安洁丽雅将莉卡往身后护得更紧，另一只手从内侧口袋取出魂器手链和魔女徽章，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我是路过的正式魔女，要去教会驻点办事。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巡逻兵接过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盯着她的魂器手链看了几眼，显然对这种正式魔女的认证方式不太熟悉。
“魔女？来教会驻点办什么事。”
“探访一位在教会登记的人员。我有教会圣务处的通行函。”
“通行函呢？拿出来看看。”
“通行函在我背包里。你需要看的话我可以拿，但请你先把徽章还给我。”巡逻兵迟疑了一下，把徽章还给她。安洁丽雅将徽章别回领口，从背包里取出通行函递过去。巡逻兵盯着函件上的文字看了很久，又朝莉卡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这位是——”
“我的见习女仆。”
巡逻兵的目光在莉卡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女孩裹着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手指攥着斗篷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但站姿依然端正。巡逻兵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就在这时候，教会驻点的木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位穿着灰色教袍的修女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巡逻兵和他身后的安洁丽雅，然后停在安洁丽雅领口那枚魔女徽章上。“这位女士是来教会办事的。有什么问题吗。”修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巡逻兵显然认得她，按住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没有。只是例行巡查。既然她是来教会办事的——那就没问题了。”他朝修女点了一下头，又看了安洁丽雅一眼，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了。
安洁丽雅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才把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多谢您。刚才——”
“先进来再说。”修女侧身让开门口。
教会驻点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前厅不大，石砌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绣有圣纹的羊毛挂毯，深色橡木长桌擦得锃亮，空气中飘着扶神香特有的清苦气息。修女示意她们在长桌旁坐下，自己走到桌对面，将一杯温水推到安洁丽雅面前。
“我叫安洁丽雅。我从魔女镇那边过来，有教会圣务处签发的通行函。入境目的是探访一位在教会登记的人员——她叫露露姆，在因特拉肯旧址附近的静修院。”安洁丽雅把通行函递过去。修女接过函件仔细查验了印鉴，又核对了她魂器手链上的身份信息，片刻后微微点头：“艾丽娅那修女之前发过函，我也收到了抄送。边境那边的驿站应该也备过案。”
安洁丽雅的肩膀轻轻松了一下。这是入境以来第一次有教会人员主动提到艾丽娅那发函的事——这意味着她的身份在教会系统内部确实有预登记，不是她一个人拿着张纸在空口无凭。
“我本来明天要继续往北走，但现在骑士团封锁了小镇。”安洁丽雅把昨晚和刚才发生的事简要叙述了一遍，“我需要教会帮我核实身份，出具通行担保。”
“这份搜查令本身没有指明任何具体嫌疑人，也没有附魔女协会或辉光骑士团的协查通报——只有一个领主的印鉴。这种模糊的搜查令在程序上有很大的解释空间。”修女把通行函还给安洁丽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站起来，“稍等，我去给辉光骑士团区域指挥部发一封核实函，确认你的身份和通行权限。同时我会以教会驻点的名义出具临时通行担保函。这份担保函的效力等同于教会内部人员通行许可，虽然不能覆盖全部边境，但足以让骑士团放行。”
“谢谢您。”
修女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里间走去。走过莉卡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裹着斗篷的女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放在莉卡手边。“蜂蜜糖。我自己做的。”莉卡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修女。修女已经继续往里间走去了。
安洁丽雅把水杯往莉卡面前推了推。“吃吧。教会的修女们好像都有这个习惯——我认识的另一个修女也老是给我塞蜜饯。”莉卡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她放下杯子时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手指没有再攥着斗篷边缘了。
修女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盖了教会驻点正式印鉴的文件。她在桌对面坐下，把文件推到安洁丽雅面前：“辉光骑士团那边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和通行权限。这是临时通行担保函，你拿着它给关卡哨兵看就可以。如果骑士团有任何异议，让他们直接联系我这里。教会驻点属于教会辖区，领主骑士团没有执法权——这一点他们很清楚。”
安洁丽雅双手接过担保函，低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担保函收进内侧口袋。“谢谢您。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从这条路继续往北走，前面几个教会辖区的范围能不能在地图上帮我标注一下。”
修女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地图，在桌上展开，用指尖从当前位置向北划出一条线，在途经的几个教会驻点位置分别点了一下，又标注了几个需要绕开的贵族领地。安洁丽雅仔细看着地图，把教会辖区的边界位置记在心里，然后向修女道谢。她站起身正要告辞，修女却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那只手布满了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但温度很暖。
“教会的辖区是连成一条线的。从西帝国边境一直到因特拉肯旧址附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驻点。沿途这些驻点都会收到圣务处的通知——只要你沿着这些辖区走，总有人能帮你。你的朋友在前面等你。”修女说，“愿光明指引你的路。”
安洁丽雅把斗篷裹紧，推开教会驻点的大门。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街道，但巷子里还很安静。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在关卡前停下。哨兵看过担保函后迟疑了一下，示意她在路边等候，然后快步跑进哨站。片刻后副团长掀开门帘走出来，从哨兵手里接过那封文件，低头看了一遍，又翻过来检查印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安洁丽雅：“这是教会的担保函。你之前没有提到你和教会有直接联系。”
“我之前也没有被问到。我的入境通行函是教会圣务处签发的，教会驻点只是确认了这个事实。这封担保函是教会基于我的既有身份出具的——不是新增权限，只是对既有权限的书面确认。”
副团长沉默了片刻，把担保函还给她。“教会驻点确实不属于领主辖地。既然辉光骑士团和教会都确认了你的通行权——你可以离开。但记住，附近有危险逃犯出没，建议你尽快离开本地区，沿途注意安全。”
“谢谢提醒。”安洁丽雅接过担保函，带着莉卡穿过关卡。
两人出了小镇，一路沿着驿道向北走。两侧的冷杉越来越高，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直到身后小镇的轮廓被山丘挡住完全看不见，安洁丽雅才在路边一棵特别粗的冷杉树荫下停住脚步。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腿都在抖。说话的时候也是，差点咬到舌头。”
莉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轻轻按在安洁丽雅的手臂上。“我知道。但你刚才表现得完全不像第一次被骑士团盘查。”
“那是因为在魔女镇经历过更可怕的事。当时有个紫眼睛的疯子在庭院外面看着我们所有人，我的朋友们都在前面挡着，我只能在锚点旁边听着。那次之后我以为再也不会有比那更让人腿抖的事了——结果今天又抖了。看来抖不抖跟经历多少没关系，跟有没有人能帮你撑住有关系。”安洁丽雅直起腰，朝莉卡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趁那些骑士还没改主意。”
莉卡轻轻“嗯”了一声。她跟上安洁丽雅的步伐，依旧是左侧偏后一小步的距离，但这次她把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和安洁丽雅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点。
安洁丽雅一边走一边从背包里取出刚才修女给她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教会的辖区从边境一直延伸到因特拉肯旧址附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驻点。这些驻点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个西帝国的教会辖区串联起来。修女说这些驻点都会收到圣务处的通知，沿途总有人能帮她。她沿着这条路看过去——下一个驻点大概需要走好几天才能到。她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莉卡也加快了步伐跟在她身边。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驿道尽头被晨雾笼罩的密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