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后的第三天，安洁丽雅在路边公告栏上再次看到了那份通缉令。一样的措辞模糊，一样的领主印鉴。但这次公告栏上不止贴了一张——同样的内容被复制了好几份，印鉴各不相同，盖着附近好几个领主的纹章。她站在公告栏前，把那些纹章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领主的纹章画得还挺花哨的。你看这个，一头狮子踩在荆棘上，荆棘画得比狮子还大。这个更夸张，三把剑交叉在一颗心脏上——心脏还长了翅膀。这到底是家族纹章还是甜品店的招牌？”
莉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纹章，又看了看安洁丽雅一脸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那个不是心脏长翅膀。是天使之翼托举圣剑，代表神权授予的审判权。下面那圈是古帝国语——‘以血与荣耀’。”
安洁丽雅眨了眨眼。“你连古帝国语都看得懂？”
莉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迅速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更轻。“……以前在家里学过一点。”
“哦——学过一点。”安洁丽雅拖长了调子，嘴角弯起来，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拉了拉斗篷兜帽，继续往前走，“那你比我厉害。我到现在连女仆守则的目录都背不全。第一章到第十二章，每次背到第四章就睡着了。”
莉卡跟上她的步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女仆守则第四章是什么。”
“……好问题。我也不记得了。”
莉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嘴角有极淡极淡的弧度。安洁丽雅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讲自己的糗事能让她放松。这个发现比通缉令重要得多。
那天剩下的路程里，莉卡比之前安静了一些，也更频繁地往身后看。安洁丽雅没有点破，但她会在每次莉卡回头的时候忽然指着路边的某棵树说“你看那个树洞像不像一只熊的脸”，或者“你听那只鸟的叫声像不像有人在打喷嚏”。大多数时候莉卡只是轻轻“嗯”一声，但她的肩膀明显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第二天傍晚，她们在路边驿站歇脚。这间驿站比之前住过的都简陋，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方桌和一台嗡嗡响的老旧魔晶灯，但老板娘炖的土豆浓汤闻起来意外地不错。安洁丽雅用魂器付了餐费，又额外多要了一份烤土豆。邻桌几个商贩正在聊最近的领主联合搜查，声音压得很低，但驿站太小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她们这边。
“——出动了好几个领主的骑士团，从南往北一路查过来，阵仗比追捕山贼还大。”
“到底丢了什么值钱东西，要联合几个领主一起搜？”
“没丢东西。是人跑了。”
安洁丽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没往莉卡的方向看，但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女孩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放下杯子，用筷子夹起自己那份烤土豆里最大的一块，放进莉卡的盘子里。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你看我，从魔女镇走到这里全靠吃——每次遇到麻烦事，吃饱了就觉得没那么糟了。虽然有时候吃太多会在路边犯困，被朋友说像只冬眠的松鼠。说到松鼠，你见过西帝国这边的松鼠吗？我在驿道上看到过一只，尾巴特别大，比我在庄园里见过的都大。大概是这边的松果比较好吃。”
“……你话题跳得真快。”莉卡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多出来的土豆，然后用叉子把它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过了一会儿，她把碗里另一块完整的土豆夹起来，放进安洁丽雅的盘子里。“你也多吃点。”
“哎？给我吗？那我就不客气了——不对，我还是要客气一下的。谢谢你。”安洁丽雅笑了一下，夹起那块土豆塞进嘴里。
又过了一天，两人在午后抵达了下一个教会驿站。这间驿站比之前住过的都大，有独立的客房和一个小型图书室，负责接待的修女核对了安洁丽雅的通行函后态度很温和，核对完身份告诉她艾丽娅那修女的函件这间驿站也收到了抄送。安洁丽雅问起领主联合搜查的事，修女告诉她教会已获悉相关情况，正在通过内部渠道核实，目前教会辖区仍保持自治，领主骑士团不会进入教会辖区盘查。安洁丽雅又问如果情况升级教会能否提供更进一步的庇护，修女回应说教会一直在为需要庇护的人提供帮助，如果她们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向驿站提出正式申请。
“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安心住一晚上了。莉卡，今晚不用睡山洞了——虽然那个山洞其实也还不错，除了蚊子有点多。你被咬了几个包？我被咬了三个，都在后颈上。”
“……两个。在脚踝。”
“那下次我们住山洞的时候要记得带驱蚊草。我之前在魔女镇见过一种驱蚊草，是紫色的，味道有点像柠檬。说到柠檬——”安洁丽雅正打算继续发挥，余光瞥见修女正含笑看着她们，连忙收住话头，清了清嗓子，“咳。总之谢谢您。”
修女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带她们去客房。
晚上，两人在客房里安顿下来。房间比之前住过的旅馆要宽敞，有两张铺着干净床单的矮床，窗台上放着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灰色。莉卡帮安洁丽雅整理背包，把干粮按种类分好，把地图折整齐放回外侧口袋。
安洁丽雅坐在床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把背包放在床尾，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铺。“莉卡，过来坐。背包已经很整齐了，再整理就要把干粮按保质期排序了——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想排？我看到你在看那几个油纸包上的标签了。”
莉卡的动作顿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她站起来走到安洁丽雅身边坐下，坐姿端正，但手指轻轻攥着斗篷边缘。
“莉卡，之前在公告栏看到的那些通缉令——你也注意到了对吧。之前在驿站，那些商贩说的事——你也听到了对吧。你知道那些骑士在找的人——是谁对吧。”
莉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安洁丽雅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长，“不管那些骑士在找谁，不管他们有多少人，不管那份通缉令上写了什么——我都不会把你交给他们。你是我的见习女仆，我答应过要带你一起去下一个城镇。这承诺还没到期，我也没有提前终止的习惯。我虽然背不下来女仆守则，但答应过的事从来都记得。”
“……女仆守则你背不下来吗。”莉卡轻轻开口。
“背不下来。第一章到第十二章，我到现在都背不全。每次考核都是我的女仆长帮我补课——她补课的时候还给我草莓糖。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但每次都是人情。哦对了，你有兴趣听我背一下第一章第一条吗？那条我记得最熟——‘绝对遵从主人指令，不得有抵触情绪’。我第一次看到这条的时候想，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嘛。后来发现——确实做不到。我现在偶尔还是会跟大小姐顶嘴，不过她好像也没真的生气。大概。”
莉卡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极细微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无奈的光。“……你真的是正式魔女吗。”
“如假包换。徽章还在我领口上别着呢。你要不要摸一下？是银的，挺凉。不过别太用力，上次我摸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指划了一道口子——卡拉卡小姐帮我包扎的时候说，我是她见过第一个被自己徽章划伤的魔女。”安洁丽雅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早就愈合的小伤口，笑了一下。
莉卡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眼角。安洁丽雅看到了，但她没有戳破，只是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蜂蜜糖——是之前在教会驻点那个修女给的，后来又补给了一些。她把糖放在莉卡掌心里。
“糖给你。不是奖励，是你在驿站帮我整理背包的答谢。”
“……你刚才还说每次都记得答应过的事。”莉卡的声音还很轻，但尾音已经不再往下沉了。
“是啊。所以我也记得你帮我整理背包，记得你遇到不好走的路会绕到外侧，记得你喜欢吃蜂蜜糖，不喜欢太甜的蜜饯。我虽然背不下来女仆守则，但我记性好着呢。”安洁丽雅剥开另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她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竖起一根手指，“对了，等到了下一个大城镇，我请你吃真正的甜点。不是干粮配蜂蜜糖这种凑合的——是那种有奶油有草莓的小蛋糕。我在魔女镇认识一个特别会做甜点的姐姐，她教过我怎么烤蛋糕，虽然我每次都会把奶油抹到她脸上。到时候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甜品店的名字——我之前想过一个，叫‘草莓与女仆守则’，被朋友说太长了。你觉得呢？”
“……太长了。而且女仆守则和草莓蛋糕没有直接关联。”
“有啊。我每次背对十条守则，就能得到一颗草莓糖。所以草莓和守则是有联系的。”
“那是草莓糖，不是草莓蛋糕。”
“差不多。糖和蛋糕都是甜的。”安洁丽雅理直气壮。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你那个朋友说得对。太长了。”
“……好吧。那名字再想想。”安洁丽雅把被子抖开钻进被窝里，拍了拍枕头，“快睡。明天还要继续往北走——我昨晚算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大概再过几天就能到下一个大城镇。到时候我们找个有浴缸的旅馆，洗个热水澡，然后去街上找最好吃的甜点店。我要点那个最大的草莓蛋糕，你要什么口味自己挑。”
“……你上次算到达时间算错了。多走了整整一天。”
安洁丽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因为路上风景太好了。我在看风景，不小心数错了路碑。不过这次不会了——这次有你在。你方向感比我好，明天你来数路碑。晚安。”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莉卡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里剩下的糖纸。她把糖纸仔细折好放进斗篷内侧的小口袋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裹好被子。窗外月光落在远处雪山的轮廓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