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安洁丽雅是被自己定的内部闹钟叫醒的——不是魂器手链的震动,是肚子饿了。她在被窝里挣扎了片刻,然后认命地爬起来,看到莉卡已经坐在床边,把那件深蓝色棉质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头发也自己梳好了,扎成一条低马尾,用之前那条细麻绳系紧。
“早。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比你早一点点。”
“那个‘一点点’是多久?你该不会天没亮就醒了吧。”安洁丽雅一边打哈欠一边把斗篷披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然后转身看着莉卡,“我们今天绕山路。昨晚看地图,往北偏东的方向有条老驿道,沿着山脊走,虽然比官道多花几天,但不需要过关卡。”
莉卡点点头,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背包,又把昨晚安洁丽雅翻乱的干粮袋重新整理好——按种类分好,油纸包开口朝同一方向。安洁丽雅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弯起嘴角:“你现在整理背包的速度比我还快。再过几天我大概连背包都不用自己打开了。”
“你昨天在关卡拿担保函的时候把干粮袋翻乱了,标签朝内,找东西不方便。”莉卡把背包系带拉紧,语气很平,但手上动作没停。
“那是紧张嘛。紧张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
“我知道。”莉卡把背包推到床尾,抬起头看着她,“所以今天我来整理。你负责看地图。”
安洁丽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地图从外侧口袋抽出来展开。“行。你看背包,我看地图。分工明确。”
两人沿着驿道向北走了大约半日,路上明显感觉到氛围比之前更紧张。公告栏上新贴的通缉令措辞有了微妙变化——之前是“追查”和“排查”,现在变成了“缉拿”。纸张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浆糊痕迹,贴的人大概刚走不久。路过一个村庄时公告栏旁围了不少镇民,有人在低声议论——说昨天有骑士团在隔壁村子强行带走了一个小女孩,虽然最后放回来了,但那家人吓得不轻,孩子被关在哨站里盘问了好久。另一个人接话说他们大概是急了,查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查到,就开始随便拉人,看哪个都像逃犯。
莉卡攥紧了斗篷边缘。安洁丽雅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围在公告栏前的身影,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村子一段距离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之前在杂货铺买的深色围巾递给莉卡:“把这个围上。虽然走山路不太可能遇到关卡,但万一碰上巡逻队——把头发和半张脸裹住,只露眼睛。”
莉卡接过围巾熟练地在头上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像不像逃犯。”
“不像。像个裹得太厚被风吹不走的小朋友。”安洁丽雅偏头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把围巾边缘在莉卡下巴处拢了拢,“挺好的。这样就算迎面遇到巡逻队,他们也看不清你的脸。”
午后两人接近下一个城镇。城门设有明显的关卡,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骑士正在逐一盘查入城人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严格。安洁丽雅远远站在一棵冷杉后面观察——一个骑士拉着一个女孩的胳膊,仔细对比通缉令上的描述,女孩的母亲在旁边大声争辩。骑士松开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们过去,又朝队伍后面喊下一个、快一点。安洁丽雅退回树后。
“查得很严。他们在拉人比对通缉令,尤其是单独出行的孩子。不过他们应该是没有明确的目标画像,只能按年龄和性别筛——所以查得很凶,但效率不高。我们按昨晚商量的,绕山路走,不进城。”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安洁丽雅注意到她的手指又攥紧了斗篷边缘,但没有说话,只是在转身朝岔路走去时,主动伸手牵住了安洁丽雅的斗篷角。和之前在关卡前一样——不松手,但也不妨碍她走路。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个下午。山路比官道难走得多,碎石和树根交错,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桠上窜过,抖落几片枯叶。傍晚时分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休息。安洁丽雅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和蜂蜜糖分给莉卡,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莉卡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她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一小块面包,沉默了很久。
“安洁丽雅。那些骑士——他们今天在关卡那边抓了那个女孩。虽然没有抓我们,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我们。”
安洁丽雅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对。他们查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查到,现在开始急了。越急越乱,越乱越容易出错。”
“那你怕吗。”莉卡抬起头看着她。
“怕。今天在关卡那边看到那个女孩被抓着胳膊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到现在还在抖。”安洁丽雅伸出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莉卡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轻轻放在安洁丽雅的掌心里。那只手很小,还很凉,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你的手比我的稳。”安洁丽雅把莉卡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捂了片刻。她站起来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用指尖从当前位置向北偏东方向划了一条线。“明天继续走山路。沿着这条线走,再过几天就能到因特拉肯旧址附近。到了那边就有教会的人员接应了。”
“因特拉肯。”莉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的地方。”
“对。她叫露露姆。等见到她,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小时候特别爱捉弄人——每次一起去集市,她都会偷偷绕到我背后,突然拍我一下,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一次趁我不注意,在我背后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笨蛋’。我顶着一张‘我是笨蛋’的纸条在镇上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还是面包店的老板娘帮我撕下来的。回去之后我追着她跑了三条街,最后她躲在镇长背后朝我做鬼脸,说贴纸条是帮我练习警觉性。”安洁丽雅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她低下头,把那颗还没剥开的糖在指尖转了几圈,“后来那天晚上,黑雾涌上来的时候,她把我推开了。她力气其实很小——小时候连面包袋都撕不开,每次都要我帮她。但那一下推得特别用力,我整个人被她推出去好远。等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莉卡把斗篷往下拉了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很文静,话不多,但满脑子都是恶作剧的点子。不过每次把我惹急了,她都会追在我后面道歉,道歉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口袋里的糖全塞给我。后来我的女仆长也老是给我塞糖——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长了一张‘看起来需要被塞糖’的脸。”
“……有可能。”莉卡轻轻开口。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安洁丽雅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好了,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晚。虽然没有旅馆的床舒服,但至少有星星可以看。你看——那颗特别亮的,是北边雪山的方向。明天我们朝那颗星星的方向走。”
莉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夜空中确实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挂在雪山轮廓的上方,一动不动。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些,靠在安洁丽雅旁边的石壁上。
“安洁丽雅。等到了因特拉肯——你还会继续带着我吗。”
安洁丽雅偏过头看着她。“当然。你是我的见习女仆,我答应过要带你一起去下一个城镇。因特拉肯也是城镇——虽然现在只剩下旧址了。而且露露姆肯定会喜欢你。她最喜欢捉弄看起来特别认真的人——你越认真她越想逗你。不过她不会太过分,最多就是说点让人误会的话,看你的反应,然后在你快要生气的时候把糖塞给你。她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后来我才发现,她捉弄人的时候其实是在观察对方——她在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意她。”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她听起来和你有点像。”
“……我哪有她那么爱捉弄人。”
“你刚才说你长了一张‘需要被塞糖’的脸,让我同意。这就是在套路我。”
安洁丽雅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好吧,可能是被她传染了一点。不过我没有她那么专业——她才是捉弄人的专家。等见到她你就知道了。”她把斗篷裹紧,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快睡,明天还要继续赶路。晚安。”
莉卡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久到夜空中那颗星星已经从雪山轮廓上方移到树梢边缘,她把斗篷往上拉了拉,靠在她旁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