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教会驿站后的第二天，山路开始变得不太好走。碎石和树根交错在一起，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桠上窜过，抖落几片枯叶。安洁丽雅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指着路边某棵形状奇怪的树让莉卡看。
“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一个人张开手臂在打哈欠。”
莉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那只是一棵被风吹歪的冷杉。”
“你不懂。这叫想象力。我以前在庄园的时候，有个朋友说我缺乏想象力——后来我给她烤了一个草莓蛋糕，她就改口了。”
“她只是懒得跟你争。”莉卡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还有多远到因特拉肯。”
安洁丽雅从背包外侧口袋抽出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快了。按现在的速度，大概明天傍晚就能到旧址附近。静修院在旧址旁边，应该不难找。”她把地图折好收回去，偏头看着莉卡，“怎么了，累了？要不要在前面那个树荫下休息一会儿。”
莉卡摇了摇头，但脚步明显比之前慢了一些。安洁丽雅没有戳破，只是在路过下一处平坦的石头时主动停下来，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我累了。陪我坐一会儿。”她掏出水壶递给莉卡，又从干粮袋里翻出之前修女塞给她的蜂蜜面包掰成两半。
莉卡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嚼着，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看着远处的山脊沉默了很久。安洁丽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能看见一片废墟的轮廓，歪斜的钟楼、被侵蚀过的石板路、几栋坍塌了一半的石砌建筑。因特拉肯旧址。她只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那个地方。那些碎片很乱，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但她记得石板路的颜色——和被黑雾侵蚀过的纹路完全吻合。
“那就是因特拉肯。”她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破。不过也是，都过了三十年了——三十年没人住，房子不塌才怪。也不知道我以前住的那栋还在不在，广场旁边，靠近面包店。每天早上都被烤面包的香味叫醒。后来去了庄园，每天早上都是被敲门声叫醒。”
“……你以前住在这里？”莉卡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应该是。我后来记起来的——刚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后来被注射了一些东西，脑子里才慢慢浮出一些碎片。”安洁丽雅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面包店旁边有棵歪脖子树，树根把石板路面拱起来一块，每次路过都会绊一跤。露露姆说是因为我走路不看路，我说是因为那块石板有问题——后来我发现她偷偷在那块石板旁边放了块更大的石头，让我绊得更远。她说那是帮我练习平衡感。”
“她现在在哪里。”
“应该就在旧址旁边的静修院。明天中午就能见到她。”安洁丽雅把水壶放回背包侧袋，重新背上背包，“走吧。天黑之前多赶一段路。”
午后两人路过一处废弃的哨站。石砌的矮墙已经塌了大半，木质的瞭望塔歪歪斜斜地靠在岩壁上，楼梯早就腐朽断裂，只有几根生锈的铁钉还嵌在木头里。莉卡在哨站墙基旁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覆盖在碎石上的藤蔓。墙基上嵌着一块半风化的石碑，碑面上刻着一行古帝国语。
“上面写的什么。”
“此哨站为荆棘与狮子家族所建，奉领主之命协助教会追查边境异端。凡擒获可疑人物者，押送至领主府邸核实身份。”莉卡逐字翻译完，沉默了片刻，“荆棘与狮子——就是之前在小镇关卡上那个骑兵肩章上的纹章。双线银丝，直属领主本人的骑士。”
安洁丽雅蹲下身，用指尖划过那行古帝国语刻痕，然后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协助教会追查边境异端——说得挺好听。其实就是替人跑腿。这些贵族连广告词都不换，三十年了还是同一套说辞。至少换个字体吧。”
“……你在吐槽他们的文案。”
“当然要吐槽。你看这块碑——刻得倒是挺认真，字迹工整，纹章清晰，说明当时花了不少钱。但内容全是套话，没一句实在的。这种就叫‘形式主义’——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教我看文件的时候说，先看它有没有说人话。这份碑文从头到尾都在说官话，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安洁丽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藤蔓重新盖回碑面上，“不过这哨站已经废弃了。也不知道当年有没有人真的被抓住过。”
她拉了拉斗篷兜帽，转身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莉卡站在石碑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上她的步伐。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片冷杉林染成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安洁丽雅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展开地图看了一眼，用指尖沿着标注好的路线划了一下。“快了。过了这个山坳，就是因特拉肯旧址的地界。静修院在旧址旁边，应该明天中午就能到。”她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偏头看着莉卡，“你累不累。”
“……还好。”
“那就好。我跟你说，露露姆那里肯定有草莓——她在信里说静修院有个小菜园，种了草莓和香草。到时候现摘。虽然我烤蛋糕的技术不太稳定，但摘草莓还是没问题的。”
“……你上次摘野草莓掉进了灌木丛。”
“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这次有你帮我看着。你方向感比我好，到时候你站在旁边指挥我。‘左边那颗大的’‘右边那颗小的’——我负责摘，你负责导航。”
“……摘草莓不需要导航。”
“需要。万一我又掉进灌木丛了，你负责把我拉出来。”安洁丽雅在岔路口找了处背风的位置靠着石壁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莉卡也坐下。她把手里那颗还没剥开的蜂蜜糖在指尖转来转去，沉默了一会儿。“莉卡。之前在哨站那边——我看到那些旧碑文，在想，这些年有多少人从这条路走过。有些是被追的，有些是追人的。那些哨站早就废弃了，石碑上的字也快被藤蔓盖完了。但这条路还在用。”
莉卡把斗篷裹紧，靠在安洁丽雅旁边的石壁上，沉默了一会儿。“安洁丽雅。明天到了静修院——你最想做什么。”
“先确认露露姆是不是还那么爱捉弄人。然后借厨房烤个草莓派，不管烤成什么样都让她试吃。然后介绍你们认识——你小心她，她肯定会捉弄你。不过她不会太过分，最多就是说点让人误会的话看你的反应，然后在你快要生气的时候把糖塞给你。她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后来我才发现，她捉弄人的时候其实是在观察对方——她在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意她。”
“听起来和你有点像。”
“……我哪有她那么爱捉弄人。”
“你刚才说你以前经常迟到。”
“那是两回事。”
“你刚才还说掉进灌木丛也是意外。”
“……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像。不过我没有她那么专业——她才是捉弄人的专家。等见到她你就知道了。”安洁丽雅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快睡。明天继续赶路。晚安，首席背包官。”
她裹紧斗篷，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莉卡轻轻动了一下，把斗篷往上拉了拉。“……晚安。”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还挂在雪山轮廓的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