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安洁丽雅与莉卡抵达了静修院。
这是一座由旧修道院改建的建筑,青灰色石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留着当年黑雾侵蚀过的焦痕。修补过的石料颜色比原来的更深,像愈合了很久的伤疤。院子里种着几棵冷杉和一小片菜园,几个年纪稍大的修女正在菜园里翻土,看到她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院子外侧的围墙上,几个穿轻甲的骑士正在巡逻,看到有人来访,也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有上前盘问。
安洁丽雅站在门口,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环顾了一圈院子。这里很安静,和她记忆中因特拉肯的教会图书室一样安静——同样的扶神香气味,同样的彩绘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同样的老旧石墙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只是规模小了很多,也没有那些穿着正式教袍的神职人员,只有几个老修女和一小队守旧址的骑士。她走到一个正在晾晒床单的修女面前,从内侧口袋取出教会通行函和魔女徽章,双手递过去。
“您好,我是安洁丽雅,从埃多斯维王国过来。这是教会圣务处签发的通行函——入境目的是探访一位在贵院登记的人员。她叫露露姆。”
修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通行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听到“露露姆”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露露姆——啊,你说的是塞拉菲娜吧。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她在后院的图书室,你从这条走廊穿过去,走到尽头左转就是。最近来探访她的人不多——她知道你要来吗?”
“应该知道。之前教会发过函。”
“那就好。你去吧,她这个时辰一般都在图书室整理旧档案。”修女把通行函还给安洁丽雅,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莉卡,“这孩子是你的?”
“我的见习女仆。她叫莉卡。”
修女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晾她的床单。安洁丽雅收好通行函,带着莉卡穿过走廊。石板路面上铺着细碎的阳光,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圣纹挂毯,空气里飘着扶神香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她走得很慢。图书室的门半掩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记忆里那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童声,而是更沉的、更平稳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和以前叫她“安酱”时一模一样。安洁丽雅推开门。图书室不大,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旧书和登记册,窗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档案。午后的阳光从彩绘玻璃窗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和三十年前她每天下午跑进来找莎莉姑姑时一模一样。
窗边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修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教袍,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登记册。她的双腿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毯子边缘露出轮椅踏板上并拢的脚踝。她的脸和记忆里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马尾、跑起来发梢一颠一颠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成年女性的轮廓,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登记册上,手指上布满了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方式和三十年前在广场上把安洁丽雅推开时一模一样——先是确认她的脸,然后迅速扫过她身后的莉卡,最后又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停了好久好久。
“……安酱。”她说。不是问句,是确认。和三十年前在广场上抓住她胳膊时一样的语气。
安洁丽雅站在图书室门口,看着轮椅上那个盖着薄毯的修女。她想过很多次重逢会是什么样子——想过自己会哭,想过露露姆也会哭,想过露露姆会说“你怎么这么慢”,想过自己会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但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双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发现自己不需要哭了。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露露姆看起来不需要她难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修女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登记册上,和以前每次在图书室抄完经文等她下课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变矮了。”安洁丽雅说。
露露姆沉默了片刻。“……是你长高了。我以前站着跟你说话,现在坐着——当然比你矮。你要是想公平比较,可以蹲下来。不过你现在是正式魔女,蹲在地上大概不太好看。”
“你以前站着的时候也不太高。我记得有一回你在广场上踩到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往前栽,结果把我一起拽倒了。”
“那是因为你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你不忽然停,我不会拽你。”露露姆把登记册合上放在桌角,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安洁丽雅注意到她的动作很熟练——不是那种需要刻意用力的挪动,是已经做了无数次的、自然而然的调整。
“你腿上的旧伤——还疼吗。”
“不疼。就是站不起来。触手扫过来的时候伤到了脊椎,后来在孤儿院躺了很久,再后来有了轮椅,就不太想站起来的事了。”露露姆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这辆轮椅是保罗主教送的——他说是他自己设计的。轮子比普通轮椅宽,不容易陷进泥里。靠背可以调节角度,坐久了不会腰疼。他以前大概是个木匠,不过他自己不承认。”她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轮椅的轮子,往门口方向挪近了一点,“别站在门口说话。进来。”
安洁丽雅走进图书室,把莉卡往身边拉了拉。“这是莉卡。我的见习女仆兼首席背包官。别看她年纪小,她比我靠谱多了——会古帝国语,能看懂贵族纹章,还帮我整理背包。你都不知道,我背包现在整齐得跟新的一样。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不用了。”露露姆的目光在莉卡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安洁丽雅,“你什么时候开始收见习女仆了。”
“路上捡的。跟我当初在旅馆捡到丽塔一样——不过莉卡比丽塔厉害,在山洞里躲雨的时候都没哭,还跟我讨价还价,先吃面包再喝水。丽塔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现在都能独立校准符文石了。保罗主教之前信里应该提过丽塔——就是在魔女镇帮忙守魔法阵的那个后天魔女,卡拉卡的校准纸条就是留给她的。”
“……那个叫丽塔的孩子。她的符文校准现在学到什么程度了。”
“能独立校准外围节点了。卡拉卡走之前把备用校准方案写给了她,她一直照着练。艾丽莎姐姐说她进步很快,再过一阵子就能接正式校准任务了。”安洁丽雅靠在桌边,“对了,艾丽莎姐姐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她说你当年在广场上能活下来,命硬得很,肯定还在等我。还有娅那姐姐——就是保罗主教的侄女,她说等你什么时候去教会总部,她要请你吃她最喜欢的柑橘蜜饯。还有阿玛拉城主,她说她投资了我的甜品店——虽然我都还没想好名字。莉卡帮我想了几个,全被她否决了。”
“……你之前在信里提到的甜品店,到现在连名字都没有?”
“有备选。‘蜂蜜与松饼’,莉卡说听起来像早餐店。‘草莓与女仆守则’,丽塔说太长了。‘安洁丽雅与她的首席背包官’,莉卡说这个名字根本不像甜品店——我觉得挺好的。”
“……确实不像。”露露姆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重新拿起桌角那本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羽毛笔。她的字迹工整,和三十年前在教会图书室里抄经文时一模一样,“你住下来的这段时间,厨房随便用。但有一个条件——每次烤完把灶台擦干净。这是规矩。”
“当然。我是女仆出身,擦灶台是基本功。虽然我端茶壶不太行,但擦灶台绝对没问题。”安洁丽雅走到露露姆的轮椅旁边,弯下腰,把手按在露露姆的手背上。那只手比她的凉,手指上的薄茧贴着她的掌心,和三十年前抓住她胳膊时一样,“露露姆。谢谢你还在。”
露露姆沉默了片刻。“……谢什么。我只是没走而已。”她把手从安洁丽雅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羽毛笔,低头继续写字。但安洁丽雅看到了——她低头之前,眼角有极细极细的水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