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检定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安洁丽雅把预约单折好放回背包外侧夹层，偏头看了莉卡一眼。女孩正低头整理被检定仪器的绑带压皱的袖口，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安洁丽雅注意到她的手指比平时更放松——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正的、从肩膀到指尖的松弛。
“检定师说你的魔素回路很稳定，目前没有失控的风险。”安洁丽雅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他还说你体内那股力量是‘与生俱来’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是别人塞进去的。”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袖口翻下来遮住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绑带压痕。“……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但如果它是母亲留给我的——那我愿意留着。”安洁丽雅没有再说更多，只是把手从她头顶移开，轻轻理了理她被围巾压得有些翘起来的发梢。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教袍下摆擦过石板地面的细碎窸窣。安洁丽雅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转角处小跑过来——月白色教袍、铂金色绣边、浅金色长发松松编着发辫。娅那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胸口轻轻起伏着，眼眶微微泛红，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把安洁丽雅整个人揽进怀里。
“安酱——真的是你。保罗爷爷跟我说你今天到，我还在枢机院那边开会，一结束就跑过来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路上没好好吃饭？西帝国这边的食物还吃得惯吗？有没有受伤？之前信里说的那些骑士团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安洁丽雅被抱了个措手不及，愣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伸手拍了拍娅那的后背。“娅那姐姐，一个一个问。你的问题太多了，我记不住。而且你抱得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娅那松开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蹲下身，和莉卡的视线齐平。她的目光在莉卡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你就是那个很会整理背包的莉卡吧。安洁丽雅在信里写你特别乖，就是话太少。还说你是她的‘首席背包官’——这个职位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是她自己编的吧。”
“不是编的。是正式职位。”莉卡用那种一贯平稳的语气回答，“她在信里提到过你很多次。说你是教会的修女，很会照顾人，蜜饯也很多。”
“……她连蜜饯都写进信里了？”娅那抬起头看着安洁丽雅，眼神里带着笑意。
安洁丽雅把斗篷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都是如实汇报的客观事实。蜜饯确实很多，照顾人也是真的——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到走廊的花瓶。”
“那是因为太想见你了——算了，不跟你争这个。你们刚做完检定吧？饿不饿？总部食堂这个时间有莓果派和焦糖布丁，周三还有烤肉配烤蔬菜——今天是周三。走吧，我带你们去。莉卡，你喜欢吃甜的吗？这里的莓果派很有名，外面的人专门跑过来吃。保罗爷爷每次都要点两份，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回办公室。”
莉卡点点头，跟在娅那身后朝食堂方向走去。安洁丽雅走在最后，看着娅那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莉卡介绍食堂的菜品，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说到莓果派时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和之前在魔女镇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边布置圣纹结界一边跟旁边的修女们聊天，说到好吃的就停下来多讲几句，手里的刻板都忘了递出去。后来丽塔告诉她，那些修女说娅那姐姐布置结界的时候从来没出过错，但每次聊到吃的话题就会忘记自己手里还拿着东西。
食堂果然和娅那描述的一样热闹。长长的木桌两侧坐满了修士和修女，偶尔有几个穿协会制服的魔女端着餐盘穿过人群。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烤蔬菜混合的香气，还有一股极淡的焦糖甜味。娅那熟门熟路地带她们拿了餐盘，给莉卡推荐了几道菜，每推荐一道都要补一句“这个真的很好吃”，然后自己又加一句“不过没有我做的蜜饯好吃——等下你们尝尝，我这次带了好几罐”。安洁丽雅跟在后面端着餐盘，看她把一块最大的莓果派铲到莉卡的盘子里，又加了一勺焦糖布丁，然后转头问安洁丽雅要不要也来一块。
“你给她铲了那么一大块，她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可以打包。食堂有油纸，我帮你们包起来。不过食堂的莓果派确实好吃——比你在魔女镇烤的那个草莓派好看多了。你那个派我后来听艾丽莎说了，她说形状不太规则，但味道还行。”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跟我说了。包括你在厨房里把奶油抹到她脸上的事。”娅那弯起嘴角，把另一块莓果派放在安洁丽雅的盘子里，“不过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草莓派。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在魔女镇的厨房里完整地烤出一个派。”
安洁丽雅把餐盘放在桌上，在娅那对面坐下来。莉卡已经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那块莓果派了，叉子的用法依旧是标准的姿势，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吃完第一口后抬起头看着安洁丽雅：“这个派的派边是均匀弧形。”
“……你想说什么。”
“客观事实。食谱上的标准派边确实是均匀弧形。你的派边有三个不同的弧度，其中一个明显低于另外两个。”
“你专门去图书馆就是为了查这个？”
“顺便还看了别的。但这个是优先事项。”
娅那在旁边笑了出来，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轻轻抖着。“你们两个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吗——她负责做不规则派，你负责指出它不符合食谱标准？”
“她还会指出别的。”安洁丽雅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莓果派塞进嘴里，“比如我的面皮是方的派盘是圆的，比如我的背包整理得不够整齐，比如我说厨房在左边她纠正我说是右边。不过她每次都帮我重新整理了——嘴上说不够整齐，手上已经在帮我弄了。”
莉卡没有抬头，继续吃她的派。但她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安洁丽雅注意到了——那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接近于“被看穿了但不想承认”的小动作。
娅那放下叉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笑容还在唇角，但眼神认真了几分。“安酱，你变了很多。以前在魔女镇的时候，你总是忙着照顾别人，不太会说这种轻松的话。每次汇报任务时都像在背作战报告，把自己做的事一句带过，把别人的功劳写得特别详细。现在你会开玩笑了，会说‘如实汇报的客观事实’这种话，然后偷偷把兜帽拉下来遮住脸。”
安洁丽雅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大概是被人传染了。在魔女镇的时候有个金发魔女老是拿我打趣，说我的作战报告写得太严肃，应该加一点形容词。还有个朋友每次在我紧张的时候都会跟我聊甜品店的事——她说聊吃的能让人放松。后来我试了一下，确实有用。其实我以前也不会跟人一起吃东西——刚到庄园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吃，后来在魔女镇，大家挤在院子里分草莓蛋糕，我才发现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吃饭好吃得多。”
“那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的时候，胃口会更好。你和莉卡也是这样的吧？在路上虽然辛苦，但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走轻松些。哪怕只是帮忙递杯水、整理背包、在关卡前攥着斗篷角——都让害怕变得没那么重了。”娅那转向莉卡，“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这孩子特别乖，就是话太少’。我当时想，她喜欢的后辈怎么都话少——之前是丽塔，现在是你。不过丽塔后来变了，在魔女镇的时候已经能大声说话了，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莉卡抬起头看着娅那，沉默了片刻。“话少的优点是不会说错话。但安洁丽雅说，有时候说错话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人分心，分心就不会那么害怕了。所以我在关卡前攥着她的斗篷角，不说话。但整理背包的时候我会说——因为那时候不需要分心，只需要把东西放好。”安洁丽雅偏头看着她，片刻后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娅那看着她们两人，片刻后站起来拿起空了的餐盘。“走吧，我带你们去宿舍楼。保罗爷爷给你们安排了相邻的两间，被褥刚晒过，窗外能看到后院的花园。明天早上食堂有蜂蜜松饼——我建议你们早点去，因为去晚了就没了。”
“你明天早上也要开会吗。”
“要。枢机院那边有个关于边境驿站的讨论会，露露姆也要参加。她今天一到就去枢机院报到了，我听说她要在会上做报告——关于领主骑士团越权搜查教会辖区的事。她准备了好些天的材料，应该没问题。她一直是这样的——自己要做的事从来不说，但做起来比谁都仔细。”娅那回过头看着安洁丽雅，“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先帮莉卡把住宿安顿好，然后去协会述职更新魔女徽章的任务记录。之后想去档案室查一点东西——关于星轨会的旧档。露露姆之前提到过一些线索，我想自己看看。”
娅那点点头，推开食堂的门。夜风裹着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枢机院的钟楼在暮色中亮起几盏暖黄色的灯。安洁丽雅跟在娅那身后穿过广场，莉卡走在她左侧偏后一小步的位置。经过公告栏时安洁丽雅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伊瑟拉的悬赏令又更新了，最新目击位置比之前更靠南。她把情报下载到手链里，继续往前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至少是安全的。莉卡还在她旁边，露露姆还在枢机院里开会，娅那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们说哪个窗口能看到最好的日出。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