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枢机院的钟声刚好敲响。那钟声沉稳悠长,在暮色中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散。莉卡把手里那本纹章学图鉴合上,书脊与桌沿对齐——和每次在静修院图书室里看完书后一样的动作。安洁丽雅把自己面前那叠星轨会旧档整理好,交给档案室的管理员,然后在借阅登记册上签了字。
“荆棘与狮子家族的资料,你翻了很多遍。”安洁丽雅推开图书馆的门,让莉卡先走。
“那几页被撕掉了。残页边缘有焦痕,不是自然损坏。”莉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有人不想让后面的人看到那几页的内容。”
“你觉得那几页写了什么。”
“……不知道。但既然有人要撕掉,说明那几页一定写了很重要的东西。”莉卡抬起头看着她,“安洁丽雅,你在旧档里有没有看到过我母亲的家族。”
“没有。星轨会的旧档只记录了容器的制造流程和编号,没有提到具体的家族名称。但我看到了制造容器时使用的魔素纹路——和检定师在你体内检测到的那股力量有部分相似。”安洁丽雅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过检定师也说了,那股力量目前是稳定的。它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是别人塞进去的。”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刚拐过转角,一个穿着修士袍的年轻人匆匆迎上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安洁丽雅小姐,枢机院刚送来的——一份是塞拉菲娜修女让转交的会议记录副本,另一份是从庄园转寄过来的信函。”安洁丽雅接过文件翻了一下,上面那份果然是露露姆的字迹。下面那封的封口处盖着莉莉丝·绯朗索亚公爵的私人印鉴,深红色的火漆在暮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谢谢。正好在等这两份。”安洁丽雅把文件收进背包外侧夹层,带着莉卡回了宿舍楼。把莉卡送回房间、确认她开始整理背包之后,安洁丽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来,拆开了莉莉丝的信。
信很简短,用的是庄园专用的浅灰色信纸,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克制——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信里说已收到她在协会分会发来的述职更新,知道她已经抵达教会总部,莉卡的身体检查也安排好了。关于伊瑟拉,已通过辉光骑士团的渠道获悉她在向南移动,速度比之前预期的更快。然后是很简短的两行字:待在教会辖区。不要独自追踪。没有问候,没有“注意安全”,没有“等你回来”。就这么多。
安洁丽雅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在床边坐了很久。之前她大概也是用这种语气跟卡拉卡说“这孩子手不太稳,别让她用太烫的水练习”。明明是关心,偏偏要放在命令句里,像在布置任务。她把信收进背包内侧口袋,和卡拉卡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拿出露露姆那份会议记录副本,在灯下翻开。
这份记录详细记载了枢机院会议上提交的关于领主骑士团越权搜查教会辖区的报告,包括之前在小镇关卡被拦下盘查的具体时间、副团长出示的那份没有圣务处预批函的搜查令编号,以及后来通过教会驻点出具的担保函得以放行的全过程。最后一段是会议通过的决议——确认教会辖区内不受领主骑士团非法搜查的约束,并建议圣务处将此类越权行为纳入对外来访客庇护申请的评估考量。安洁丽雅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份报告一归档,庇护申请就有了最关键的风险证明材料。
她重新打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还附了一份教会辖区内所有驿站对近期领主骑士团活动的汇总记录,每一个驿站上报的异常情况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涉及的骑士团所属辖区。她注意到之前静修院那批骑士所属的辖区也在上面,标注着“已核实,无圣务处预批函,属越权搜查”。她想起那个副团长在关卡拦住她们时理直气壮的表情,又想起露露姆在前厅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份授权书编号已登记,请你们在排查结束后签一份确认书”。那时候她以为露露姆只是在拖延时间,现在才知道,她在收集证据。每一次盘查、每一份授权书、每一个编号,她都记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因特拉肯面包店里,露露姆总是趁她不注意偷偷多拿两个蜜豆包,被老板娘发现后就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是安酱拿的”。那时候她以为露露姆只是爱捉弄人,后来才发现她每次都会把多拿的蜜豆包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她围裙口袋里,一半留给自己。这个人永远在做比说更多的事,把证据收集好,把报告写好,把庇护申请的材料一份一份准备好,然后翻着登记册说“不是什么特别的职位”。
安洁丽雅把会议记录收进庇护申请的材料夹里,把莉莉丝的信重新折好放回背包内侧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枢机院钟楼的方向。大小姐说伊瑟拉在向南移动,速度比预期的更快——但她也说待在教会辖区,不要独自追踪。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她什么都不做,而是让她不要像在魔女镇那样一个人冲上去。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把窗帘拉上,重新坐下来,翻开庇护申请的材料夹,开始在空白页上列出接下来的待办事项:等会议记录归档后调取,正式提交庇护申请,继续查阅星轨会旧档中关于荆棘与狮子家族的部分。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现在,一切都在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