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邀请是在枢机院回廊里递过来的。艾瑟琳从转角处探出头,叫住安洁丽雅,语气依旧别扭,说是她父亲让请的,强调不是自己想请,催促她们快答应因为父亲已经在买菜了,还让她们不要穿太正式的衣服——穿平时那些就行。安洁丽雅看了看旁边的莉卡,女孩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便答应了。
云雀家的宅邸在枢机院北翼后面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不大的独立小楼,青灰色石墙上爬满了细密的常春藤,门廊下挂着一盏暖黄色的魔晶灯。来开门的是个围着白色围裙的老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擦到一半的银质烛台。她看到艾瑟琳,立刻把烛台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朝门内喊了一声:“老爷,小姐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埃里希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几点面粉,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子。“来了?先坐,汤还要再炖一会儿。玛莎,把衣帽架上的外套往里挪一挪,给客人腾个位置。”
老佣人应了一声,接过安洁丽雅的斗篷,动作轻而熟练地挂上衣帽架,压低声音对艾瑟琳说:“小姐,厨房里那锅汤我已经调小了火,烤土豆的皮也削好了——不过有几块切得不太均匀。”艾瑟琳迅速拉上兜帽遮住半张脸,让玛莎别在客人面前多嘴。老佣人抿着嘴笑了一下,显然对自家小姐的脾气早已习惯,转身朝厨房走去,围裙口袋里的烛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安洁丽雅换好鞋走进餐厅。桌上铺着浅灰色的亚麻桌布,烛台上插着几根新换的白蜡烛,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她注意到桌角放着一小瓶刚摘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这栋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每一个角落都带着被认真打理过的痕迹。不是那种贵族宅邸里佣人们按规矩维护的整洁,而是更私人的、更生活化的——像住在里面的人真的喜欢待在这里。
老佣人端着炖菜进来,稳稳地放在桌角,又转身去拿面包篮和黄油碟。她的动作很轻,餐具摆放的位置和间距几乎分毫不差。安洁丽雅注意到她每次放盘子时都会用拇指轻轻推一下盘边,让盘沿与桌沿保持恰好两指宽的距离。她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莉卡的手背,朝老佣人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下巴。莉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艾瑟琳帮着摆餐具,烤土豆是她帮忙切的,但刀工明显不太行,大小切得很不均匀。她往桌上放盘子时动作很轻,但放下之后又伸手调整了两次角度。“刀不够快,不是我的问题。”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是因为刀刃钝了,这次是因为刀柄太滑——我已经帮你磨过了。”埃里希从厨房端着一盘烤蔬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中央,“不过切得不太均匀的土豆烤起来反而更好吃——小块的外皮更脆,大块的里面更软。不信你尝尝。”
安洁丽雅尝了一口,说火候刚好。莉卡在旁边客观地评价土豆块大小确实不太均匀,但味道没问题。艾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她多吃点,不要只吃土豆。老佣人端着水壶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低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她给莉卡添水时动作格外轻,壶嘴离杯沿恰好一指节,倒完水后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蜂蜜糖,悄悄放在莉卡的餐盘旁边。莉卡抬起头看着她,老佣人只是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又转身回厨房了。
“玛莎在我们家做了大半辈子饭,看着艾瑟琳从小长大的。现在厨房大部分时候是我在用,她总说我把她的地盘占了。”埃里希笑着摇摇头,“这道炖菜是她的拿手菜,我只负责放盐——她嫌我每次放得太多。云雀家虽然挂着个贵族头衔,但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没有专门的厨师。以前艾瑟琳的母亲还在的时候,厨房是她母亲的地盘。后来她母亲走了,厨房就空了一阵子,后来我开始学着做菜,厨房才重新有人用。”
“他学做菜是因为我第一次煮汤差点把锅烧穿。”艾瑟琳叉起一块烤土豆,头也不抬,“那时候玛莎请假回家,他试着自己煮,结果煮出来的汤连自己都喝不下去。后来他就开始认真学了——不是请厨师,是买了一摞食谱自己在家练。现在他的厨艺好多了,至少汤不会烧干,但调味还是偏淡。所以每次吃饭我都要自己加盐——不是他的问题,是我口味太重。而且他在厨房有个坏习惯,每次尝完味道就把勺子直接放回锅里,被玛莎骂了好几次。”
“那是为了省事。而且只是偶尔——大概每三四次就会忘一次。上次被玛莎抓到的时候,她罚我洗了好几天的碗。”
艾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餐盘往安洁丽雅那边推了推。“你们多吃点。他每次请客都会多做,吃不完又要让我打包送人。上次请隔壁的修女吃饭,做了好几道菜,结果人家吃不下,他硬是让人打包带回去当早餐。今天他知道你们要来,特意多买了好些菜,还说要做他拿手的烤蔬菜——就是这道。说实话味道还行,虽然卖相一般。他每次摆盘都这样,随便往盘子里一倒就端上来,不像玛莎那样会专门摆好再上桌。”
安洁丽雅看着桌上那盘烤蔬菜,确实没有刻意摆盘,但烤南瓜、胡萝卜和土豆的颜色搭配在一起意外地好看。她想起来之前在魔女镇烤的那个不规则草莓派,也是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大概所有喜欢做菜的人都是这样的——先把味道做好,摆盘的事以后再说。
席间埃里希和安洁丽雅聊起她从魔女镇一路到教会总部的路线,对其中几个路段的艰险表示了感慨,又夸莉卡年纪这么小就能走这么远的路很了不起。安洁丽雅一边吃着烤土豆,一边想着是否要在饭桌上提档案的事,最终还是放下了叉子。她把今天的发现告诉了埃里希。
埃里希放下手里的刀叉,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份档案,我也调阅过。那些被撕掉的页码——正好和另一份已经被销毁的档案编号对应。荆棘与狮子家族与星轨会支持派有过密切往来,但他们当时在做的具体项目,档案里几乎全部被清理干净了。留下的只有一些边缘记录,比如经费调拨、物资采购,还有一份不完整的容器制造流程。有意思的是,这份不完整的流程里有一段备注,提到容器培育不仅需要特定的魔素纹路,还需要与培育者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所以那些被撕掉的页码、被销毁的档案——都是有人在清理证据。能进入教会档案室并调阅旧档的人至少需要有枢机院的授权。那个人——或者那群人——不仅有足够高的权限,而且对星轨会的内部运作很熟悉。”埃里希重新拿起刀叉,“荆棘与狮子家族没落之后,他们的领地被几个不同的家族分割继承,留下的旧档也散落在各处。有些被贵族自己收走了,有些被教会收回,有些——在十几年前一场火灾中被烧毁了。那场火灾烧得很彻底,档案室里的所有文件全部化为灰烬,连备份都没有留下。着火点正好是存放荆棘与狮子家族旧档的那几个书架——书架旁边的防火结界已经被人提前拆除了。最后调查不了了之,因为找不到证据,也没有目击者。”
安洁丽雅沉默了片刻。那份通缉令从来不是为了找到莉卡——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比莉卡本身更重要。她看着埃里希,继续追问了下去。
“如果这个家族最后一代继承人失踪时带走了一件‘对星轨会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那这枚银扣本身会不会就是他们在找的东西?”
莉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埃里希。“您刚才说那些被销毁的档案里包括一份容器制造流程。那份流程里提到的‘血缘关系’——是什么意思。”
埃里希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意思是,容器不是随便找一个孩子就能当的。培育容器需要特定的血脉——不是普通的魔女血脉,而是有特定遗传特征的本源。如果你母亲是那个家族的最后一代继承人,那她失踪时带走的东西,也许不只是某件物品,也可能是她自己——和她未来的孩子。如果容器培育一定需要直系血脉,而那个家族的最后一代继承人失踪了,那他们就失去了继续制造容器的能力。所以他们追的不是逃犯,是唯一能恢复这条血脉的人。”
莉卡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些还没愈合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所以我身体里的力量——不是别人塞进来的。是母亲留给我的。她把这个家族的最后一条血脉留给了我。”
“对。而且她给了你比血脉更重要的东西。她给了你选择——不是作为容器,是作为她的孩子。你不需要继承那个家族的任何东西。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安洁丽雅把手按在莉卡的手背上。
艾瑟琳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上次在图书馆,那个问莉卡名字的书记官——你还记得吗。他后来也来找过我父亲,问能不能调阅云雀家族的纹章登记记录。我父亲说那些记录只对枢机院内部开放,他就走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好奇,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查什么。比如,有没有哪个家族的纹章是荆棘与狮子。比如,那个家族的纹章有没有被人带到总部来。”
埃里希补充说他这几天会通过枢机院渠道提交一份备忘录,把目前已知的旧档缺失情况、火灾调查记录、以及最近几次外部人员异常询问的情况全部整理归档。他转向安洁丽雅提醒道:“如果你还需要引用这些档案,最好备份几份复印件。据我所知,之前所有调阅过这份档案的人——不久后都会发现档案被人动过。”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分量很重。安洁丽雅放下叉子,郑重地道了谢。
晚餐结束后老佣人端着托盘来收拾餐盘。莉卡站起来想帮忙,老佣人笑着摆摆手说“你是客人,坐着就好”,但莉卡还是把桌上的面包屑仔细拢进掌心,倒进她端着的盘子里。老佣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厨房里还有几块没用完的草莓,想不想进去看看烤箱。莉卡抬起头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安洁丽雅在餐厅里和埃里希继续聊旧档的事,偶尔听到厨房里传来老佣人温和的声音,还有莉卡偶尔认真的提问。
片刻后老佣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草莓出来,说是用余温烤的,不算正式甜点。艾瑟琳看了一眼盘子,扭头看向窗外。“那是玛莎自己烤的,不是我帮忙的。不过她烤的草莓确实很好吃——比食堂的甜。”
临走时埃里希给她们打包了没吃完的烤土豆和炖菜。老佣人送到门廊下,往莉卡手里塞了一小包油纸包好的蜂蜜糖,又往安洁丽雅的背包侧袋里放了几块刚烤好的曲奇,说糖是奖励,曲奇是路上吃的。安洁丽雅听到“奖励”两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佣人,对方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艾瑟琳站在门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安洁丽雅和莉卡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把兜帽拉下来,转身关上门。老佣人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又悄悄把桌上那盘烤草莓往艾瑟琳常坐的位置挪了挪。艾瑟琳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老佣人低头擦了擦盘子,假装没看到。
回宿舍的路上,安洁丽雅牵着莉卡的手走得很慢。夜风裹着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枢机院的钟楼在夜色中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她在心里把今晚得到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低头看着身边裹着斗篷的女孩,把手轻轻按在莉卡头顶上。莉卡抬起头看着她,安洁丽雅没有说那些太沉重的话,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下次艾瑟琳教你烤蛋糕的时候,记得系围裙。”
莉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火的。是在庄园里第一次用烤炉的时候嘛?”
“第一次,我不会点火也差点把厨房烧了。我的女仆长走过来,没有骂我,只是把灭火布盖在烤炉上,然后把窗户打开。后来每次我烤东西,她都会提前把灭火布放在我手边。我一直以为那是厨房的标配——后来才知道,只有我用的那个烤炉旁边才放灭火布。”
“……她一定很相信你会学会。”
“对。但她从来不说。她只会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明明每次都是人情。”安洁丽雅弯起嘴角,“走吧。明天还要去档案室备份复印件。今晚先回去睡觉——你上次说早上食堂的蜂蜜松饼很好吃,明天早点去,多拿几块。”莉卡轻轻“嗯”了一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