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约在总部花园见面，是托一个修士传的口信。安洁丽雅带着莉卡穿过枢机院回廊时，远远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花园角落的石凳上，腿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小布包。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绿色的旅行斗篷，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便装，头发也重新编过了，比平时更整齐。她看到安洁丽雅走近，迅速收回视线，把布包往石凳旁边挪了挪。
“来了？坐吧。这里没什么人，比较安静。我叫你们来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是玛莎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她说上次你们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厨房里那几块没用完的草莓烤得不错，所以她又烤了一批，让我顺便把这个也带过来。”她把布包塞进莉卡手里，语速比平时更快，“里面是围裙。我母亲留下的旧围裙，反正放在家里也没人用。不是特意翻出来的，是玛莎整理衣柜的时候顺手拿出来的。你们要是不想要也可以还给我——不过我觉得还是留着比较好，毕竟你们经常在厨房里折腾。还有，那个配方是玛莎写的，不是我写的——字迹像是因为她教我写字，所以当然像。”
莉卡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围裙，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针脚依旧细密。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对折的纸条，她抽出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一行工整的字迹，标注了面粉、黄油、草莓的比例，烤箱温度，甚至连烤盘应该放在哪一层都写清楚了。字迹和昨天晚上埃里希在备忘录上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不是玛莎写的。字迹和埃里希先生备忘录上的签名完全一致。”
艾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迅速拉上兜帽遮住半张脸。帽沿下露出的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色变成深红色。“你看错了。那就是玛莎写的。她写字就是这样——她教我写字，所以我们的字迹很像。围裙是我母亲留下的，但配方确实是我写的。我学烤蛋糕的时候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第一次烤出来的蛋糕硬得像砖头，第二次又太软了从中间塌下去。后来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比例。所以我把这个配方写下来了——不是特意写给你们的，只是觉得你们要是想烤蛋糕的话，至少不用重蹈我的覆辙。”
“……你上次说你学的时候把厨房搞得一团糟。那是真的。”莉卡说。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艾瑟琳把兜帽拉得更低，遮住整张脸，“奶油溅得到处都是，蛋壳掉进面糊里，烤箱的温度调错了，差点把烤盘烧焦。后来是玛莎帮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又从头教了我一遍。她教我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写错了就擦掉重写，直到写对为止。所以这个配方的字迹才这么工整。以前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次烤蛋糕都会系这条围裙，说围裙上的草莓图案是她自己绣的，丑得要命。后来她不在了，围裙就一直挂在厨房里，没人再用过。玛莎把它洗干净熨平，收在衣柜里。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再用上它。”
她把兜帽拉下来，露出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莉卡，你以后烤蛋糕的时候系这条围裙。它虽然旧了，但还能用。还有安洁丽雅，围裙只有一件，配方我已经给莉卡了，所以没有备份。但我有一句话要给你——是替我父亲传的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和配方一样的工整字迹，“他说那家甜品店在城东第三条巷子，招牌是莓果派，也有草莓蛋糕。不是特意查的，只是正好知道。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去——他说的。不是我说的。”
安洁丽雅接过纸条，低头看着那行字。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上次在云雀家，你说有人在的地方吃东西更好吃。我觉得也是。所以如果你去那家甜品店的话，可以叫我一起。不是我说的——是我父亲说的。他说你应该找个人帮你试吃，毕竟你自己烤的派形状不太规则。”
安洁丽雅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艾瑟琳。她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纸条轻轻贴着那罐还没拆封的草莓糖，两张纸片叠在一起，厚度刚刚好。
“好。等你有空的时候一起去。”她说。
艾瑟琳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她站起身把石凳上的布包往莉卡手里一推，说枢机院还有事要先走了，让她们记得去食堂吃饭，不是关心她们，只是现在赶过去还能赶上刚出炉的面包。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没有停下来。但安洁丽雅看到她转身之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和在山路上说“那个围巾裹得很紧的小姑娘”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莉卡抱着围裙，看着艾瑟琳的背影消失在花园转角，然后低头重新打开那张配方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刚才说字迹和埃里希先生一样。但她写配方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语气——‘不要用太烫的水’‘烤盘放中层’‘烤好后等冷却再切’。这些都不是玛莎的语气。是她自己试了很多次之后总结出来的。”
“对。她第一次烤蛋糕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第二次又烤塌了。后来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比例。然后她把这些都写下来，塞进母亲留下的围裙口袋里。”安洁丽雅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和卡拉卡一样——每次我缝错了她都拆了让我重缝，直到缝对为止。她把灭火布放在我手边，但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放。她们都是这样。不擅长说，只擅长做。”
莉卡把围裙折好放回布包里，布包抱在怀里。“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用‘不是特意’当开头。她说‘如果我想去的话可以去’。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不是特意’。但在纸条上加了一句‘是我父亲说的’。大概还是不习惯。”
“……慢慢来。她已经在学了。”安洁丽雅弯起嘴角，拉着莉卡的手朝食堂方向走去。经过枢机院钟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石凳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轻落在石凳边缘。她把口袋里的纸条往里推了推，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