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守院骑士值班室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安洁丽雅推开宿舍门，把刚从维修工坊借来的备用锁扣放在矮桌上，然后走到窗边重新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新装的加固铁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用手指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这锁扣结实得能防住一头熊。虽然总部应该没有熊，但万一有呢——现在连熊都撬不开这扇窗了。”
莉卡站在床边，把重新系好双结的银扣挂回脖子上的细麻绳，塞进衣领内侧。“总部在市区，没有熊。”
“万一有熊从山上跑下来了呢。西帝国这么多山，说不定有哪只熊想不开要来找修士们聊天。到时候我们的窗户就是全总部最安全的窗户——熊进不来，小偷也进不来。一举两得。”安洁丽雅把窗帘拉上，转身靠在窗台边，“说回正事。骑士说撬痕位置比正常入室盗窃偏低，说明对方要么个子不高，要么刻意压低身体。如果是后者，说明这人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知道怎么避开视线。他答应把这次事件记入安全日志，今晚就通知巡逻队加强夜间巡逻。还让我们明天早上去一趟值班室，他带我们去宿舍楼外围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被撬过。今晚先将就一下——窗户已经加固了，门上有防盗链。你把背包放在床头，银扣贴身带着。”
莉卡点点头，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那本泡芙制作指南。安洁丽雅把矮桌上的文件归拢好，把庇护令副本重新放回背包外侧夹层——这次她把它放在最上面，和卡拉卡的纸条叠在一起。两人各自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去，枢机院钟楼的钟声敲了好几下。
“泡芙指南里有没有写怎么防止泡芙塌掉。我以前在庄园里试着烤过一次，出炉的时候挺好看的，放了不到一会儿就全塌了，像被人拿针戳破的气球。后来才知道是烤箱温度不够。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烤过泡芙了——太打击人了。”安洁丽雅把背包放在床尾，走到莉卡旁边坐下。
莉卡把泡芙指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书上说泡芙塌掉是因为烤箱温度不够或者开门太早。你当时是不是中途打开看了。”
“……看了。我想看看它们长大了没有。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它们缩回去了。那场面简直像在变魔术——不过是反向魔术。”
“泡芙需要稳定的温度。你中途开门，热气跑掉了，它们就会塌。下次不要开门。”
“你连泡芙都没烤过，怎么说得跟已经烤过好几年一样。”
“书上写的。”莉卡用手指点了点那一页的配图，“还有这张图——标准泡芙应该是均匀膨胀的球形，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你烤的那批大概不是这个样子。”
“那批是塌的。不是大概，是肯定。不过味道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说‘味道还行’，意思就是卖相不好。”
“那是因为卖相确实不好。但好吃也是真的。你吃了那么多次，哪次不好吃？”
“……没有。”莉卡低下头继续翻书。安洁丽雅看着她的侧脸，弯起嘴角。这孩子嘴硬的程度和露露姆有得一拼，但每次问她“哪次不好吃”就不说话了。她把泡芙指南往前翻了一页，指着配料表。“泡芙里面可以夹奶油，也可以夹草莓酱。等我们回魔女镇之后，可以让丽塔帮忙做一批草莓酱——她做的草莓酱特别好吃，甜度刚好。到时候泡芙壳我来烤，草莓酱她来做，你在旁边监督烤箱温度，确保我不会中途开门。完美的流水线。”
“你上次说甜品店的菜单还没定下来。现在已经有草莓派、蜂蜜松饼、焦糖布丁，再加上泡芙。还差什么。”
“还差一个招牌。不过这个不急——先让大家把现有的都试吃一遍。等露露姆从静修院回来，让她也尝尝。她在信里说静修院的草莓田今年长得很好，大概可以供应我们开店用的草莓了。艾瑟琳的配方加露露姆的草莓，丽塔负责保鲜，艾丽莎姐姐负责试吃。我们可以在总部先开个试吃会——就在食堂，跟修女们借个角落。娅那姐姐肯定愿意帮忙。”
“……然后你又要多好几个试吃员。”
“甜品店需要试吃员。越多越好。”安洁丽雅理直气壮。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罐还没拆封的草莓糖，放在矮桌上。糖罐上的纸条字迹依旧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连续背对十条，奖励。“明天早上先去找骑士看外围，然后去圣务处问问证书的事。泡芙试吃会的事等露露姆回来再说——她大概会说‘你的泡芙能不能先保证不塌再谈试吃’。”
“她的原话大概是‘先烤出来再说’。”
“对。然后趁我不注意多拿一个。就像上次草莓派一样——嘴上说‘你确实没什么进步’，盘子已经空了。”安洁丽雅把窗帘拉好，转身走回床边裹好斗篷。莉卡把泡芙指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月光正安静地照在枢机院钟楼的尖顶上。
第二天一早，安洁丽雅先去维修工坊还了备用锁扣，顺便告诉老修士加固铁片很好用，昨晚窗户关得很严实。老修士正在磨一把新锁芯，头也不抬地说那当然，他装的锁扣连他自己都撬不开。安洁丽雅道了谢，然后带着莉卡去守院骑士值班室。值班室里还是上次那位骑士，正坐在桌前翻看前一晚的巡逻日志。看到她们进来，他把日志合上，从抽屉里取出昨天记录的那份安全日志副本。
“昨晚巡逻队按计划加强了宿舍楼区域的巡查，没有发现新的撬痕。不过今天早上排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别的情况——你们隔壁那间空置房间的门锁也有被撬过的痕迹，锁孔里有新划痕，应该就是最近几天的事。再往走廊那头的杂物间，门锁也有松动。目前发现好几处类似痕迹，都在宿舍楼同一层，手法一致。”
“所以那家伙是来这一层逛了一圈，每家每户都敲敲门——不对，是撬撬锁，看哪扇门好进。结果发现每扇门都差不多，就随便挑了几间试试手气。我们房间大概是他试到的其中一间，翻完之后发现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走了。看来我们这层在入侵者眼里就是个盲盒——每扇门后面都不知道藏着什么。只不过他运气不太好，开到了我们这间，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泡芙指南和半罐草莓糖。”
骑士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咳了一声，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着正经的表情。“也可以这么理解。他翻了好几个房间，不是专门针对你们，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这间宿舍楼住的都是短期访客和临时借宿的修士修女，人员流动比较频繁。如果有人想混进来翻房间，这层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我们接下来会扩大排查范围，检查宿舍楼外围所有窗户的锁扣，顺便看看别处有没有新撬痕。你们自己在房间里也留个心眼，重要的东西锁进箱子里，出门前检查窗户。”
“知道了。谢谢您。”安洁丽雅站起来，带着莉卡走出值班室。
下午，圣务处来了一封信函。安洁丽雅正在图书室帮莉卡找泡芙制作指南的下一章，一个修士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盖了正式印鉴的信函。她接过信函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庇护令的正式确认书和一份见习女仆注册文件。庇护令编号已激活，生效日期是今天。文件下方夹着一张对折的乳白色厚纸——展开后是一张由圣务处签发的见习女仆官方身份认可证书。证书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莉卡的名字、年龄、注册编号，以及一行简短的备注：受教会庇护令保护，任何身份核查需经圣务处正式授权。证书右下角盖着圣务处的正式印鉴。
安洁丽雅转身把莉卡叫过来，把证书放在她手心里。“你现在是有官方认证的见习女仆了。证书、编号、印鉴，一个不少。下次再有人问你是谁，就把这张纸拿出来——‘我是安洁丽雅的见习女仆，编号在这里，有问题请找圣务处’。当然你要是想加一句‘还有泡芙指南在背包里’，也可以。”
莉卡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注册编号上轻轻划过去。“……这是我的名字。和注册编号。”
“对。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临时借宿的访客，也不是通缉令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可疑人员’。你是安洁丽雅的见习女仆，受教会庇护令正式保护。任何人都不能绕过圣务处核查你的身份，也不能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罪名拦你。这张证书不是文件——是身份。是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的编号。泡芙指南是你自己借的，背包是你自己整理的，每次过关卡都是你自己攥着我的斗篷走过来的。我只是帮你填了表格。”安洁丽雅在她面前蹲下身，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
莉卡沉默了很久。她把证书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乳白色。然后她重新翻到正面，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备注——受教会庇护令保护。
“安洁丽雅。这张证书能不能复印一份。”
“可以。你想寄给谁。”
“……露露姆。艾瑟琳姐姐。还有玛莎。”她停了一下，“还有丽塔——你在信里提到过她很多次。”
“好。明天去档案室复印。正好泡芙指南那一章你也看完了，顺便借下一章。泡芙里面可以夹奶油也可以夹草莓酱——我之前说的那个试吃会计划还在，等你回来我们继续讨论菜单。”安洁丽雅把手从莉卡头顶移开，理了理她被围巾压得有些翘起来的发梢。
晚上回到宿舍后，莉卡把证书端正地放在床头柜上，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泡芙制作指南和那本庇护碑旧书放在一起，把老修士送的钥匙扣挂在背包内侧暗扣上。然后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还没愈合的细小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粉色。
“安洁丽雅。以前在山洞里，你说你刚到庄园的时候连茶壶都端不稳。后来你的女仆长教会了你端茶、叠衣服、缝纫——每次你犯错，她都会纠正你，直到你做对为止。你说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只是在每次你学会之后给你一颗草莓糖。你说糖是奖励不是人情——明明每次都是人情。”
安洁丽雅靠在窗台边，看着莉卡的侧脸。台灯的光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和刚到静修院时那个裹着斗篷蹲在山洞里发抖的小女孩判若两人。“对。她从来不解释。但她会在每次我学会之后，把一颗草莓糖放在我掌心里。第一次学会端稳茶壶那天，她放了一颗在我托盘旁边。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好久，她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最后我剥开吃了——然后她说‘合格’。”她走到莉卡旁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罐还没拆封的草莓糖放在莉卡手里，“这罐糖是她留给我的。我一直没拆——因为觉得拆了就是承认她不在了。现在想拆了，分给你一颗。不是奖励，不是人情——是替你签收证书的答谢。”
莉卡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拧开糖罐的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几颗草莓糖，糖纸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光泽。她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糖是奖励。你刚才说我帮你填了表格，那些都是你自己做到的。所以这颗糖应该给你——是奖励。”她把糖放在安洁丽雅掌心里。
安洁丽雅看着那颗糖，片刻后弯起嘴角。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从糖罐里又拿出一颗放在莉卡掌心里。“这颗给你。不是奖励，是分享。草莓糖要两个人一起吃才好吃——一个人吃是奖励，两个人吃就是甜品店的前身。甜品店需要分享。”
莉卡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明天早上去档案室复印证书。然后去食堂抢蜂蜜松饼——上次去晚了没抢到。”
“这次早点去。我负责占座，你负责排队。泡芙试吃会的事等露露姆回来再商量——她说‘先烤出来再说’的时候，你就帮我把上次那个草莓派的配方拿出来，让她无话可说。”
“……那个派的派边有三个不同的弧度。你确定要拿它当证据。”
“味道好就够了。形状不重要。而且那次你也吃了——你吃完说味道确实不错，还说比外观好。这句话是你的原话。”
“那是客观评价。”莉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安洁丽雅弯起嘴角，把斗篷裹紧，靠在床头。窗外月光正安静地照在枢机院钟楼的尖顶上。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握着那条银链的坠子。一切都还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