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枢机院出来的时候，安洁丽雅手里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是娅那帮她写的几个酒吧街的安全位置，还画了一张极简的地图，标注了辉光骑士团联络官常驻的酒馆和几个需要避开的地头蛇地盘。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图，差点撞上走廊的柱子，被莉卡轻轻拽了一下斗篷角才及时拐弯。
“这张地图画得真详细。连哪里能买到热牛奶都标出来了——你看这里，娅那姐姐在这家酒馆旁边画了个小杯子，写了个‘热’字。她大概觉得酒吧街全是喝酒的地方，怕我找不到热牛奶喝。”
“因为你上次在驿站说过你不喜欢喝酒。她大概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得。上次我说莓果派好吃，第二天她就给我多带了一块。”安洁丽雅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推开总部侧门，帝都的午后阳光正铺满整条石板路。闹市区的街道比边境小镇热闹得多，两旁店铺林立，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焦糖混合的甜香。莉卡依旧走在她左侧偏后一小步的位置，但她的目光不再像刚入关时那样警惕地扫视四周——她正在看街边一家甜品店的橱窗，橱窗里陈列着好几排泡芙，每一颗都是标准的球形。
安洁丽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弯起嘴角。“等回来的时候买几个，带回去给娅那姐姐尝尝。不过现在先去办正事。”
酒吧街在闹市区西侧，隔着一座石桥，桥那边的气氛明显不同。街灯还没亮，几个酒馆的招牌已经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巷子里偶尔传来骰子在桌上滚动的声响和压低的笑声。娅那纸条上标注的酒馆在酒吧街中段，门口挂着褪色的木质招牌，推门进去后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木桶混合的气味。安洁丽雅在吧台边找到了娅那描述的情报贩子——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正用抹布擦着吧台上的水渍。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银币放在吧台上。情报贩子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抬起眼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莉卡，然后拿起银币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想打听什么。”
“荆棘与狮子。最近追捕令上的那个。还有伊瑟拉——南部边境的目击报告。”
情报贩子把银币收进口袋，重新拿起抹布，开始报出他手里的情报。
第一组是关于荆棘与狮子家族的——他们是追捕莉卡的主要推手，这一点安洁丽雅早已知道。但情报贩子补充了一个新的细节：最近他们在帝都外围失去了一条重要的内部线索，正在重新评估所有据点。现在帝都周围好几个废弃仓库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没找到他们想要的。
第二组情报是关于南部边境的魔法材料交易——最近有大量材料流出，据说是某个老牌星轨会成员在清仓。材料种类和安洁丽雅之前在档案室看到的容器制造流程清单有很多重合，情报贩子说对方急于脱手，价格压得很低，像是在赶时间。
第三组情报是关于伊瑟拉的。情报贩子的语气在这里忽然变得玩味起来——最近关于她的目击报告突然激增，从总部辖区边界到南部边境都有，但大多数目击位置互相矛盾，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同时在两三个地方出现。骑士团内部有人认为，这些假消息是有人故意散布，目的是引开追兵。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条额外的线索：最近还有人在酒吧街见过一个戴深灰色兜帽的女人，口音像埃多斯维王国那边的人，出没时间很晚，从不点酒，只问有没有空房间。有人注意过她的手指，指尖有极淡的黑紫色痕迹，像是经常接触某种特殊的药水。
安洁丽雅把手从吧台上移开放回膝盖上，沉默了片刻，没有暴露自己的任何反应。她只是用很平的语气确认那个人的手指痕迹是黑紫色的，然后补充了一句——那是魔素侵蚀的痕迹，长期接触高浓度暗属性魔素才会留下。她认识一个人，手指上就有这种痕迹。情报贩子收起抹布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临走前撂下一句“这年头连通缉令都有人造假，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别太相信公告栏上的东西”。安洁丽雅道了声谢，带着莉卡走出酒馆。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酒吧街的街灯次第亮起。安洁丽雅站在石桥边看着远处渐沉的夕阳，把今天收集到的情报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荆棘与狮子在寻找新的据点，有人在清仓材料，有人散布假消息，有人在酒吧街出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人在移动，有人在准备，有人在拖延时间。
“那个戴深灰色兜帽的女人——是伊瑟拉吗。”莉卡轻声开口。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情报贩子说她的口音像埃多斯维王国的人，手指上有黑紫色痕迹——那是长期接触高浓度暗属性魔素才会留下的。我认识一个人，她的手指上就有这种痕迹。但不管是不是她，这条情报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在故意制造假消息引开骑士团，好掩护真实的行动。散播假消息的人可能就潜伏在帝都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周围。伊瑟拉本人也许不在帝都，但她的影子已经到了。荆棘与狮子在找新的据点，星轨会的人急于抛售材料——像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而她们的目标——不管是容器、血脉还是‘主’的降临——都指向莉卡。”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莉卡看着她。
“先回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娅那姐姐，让她帮忙确认辉光骑士团那边有没有关于这些目击报告的正式通告。还有那个联络官——明天傍晚我们准时去赴约，看看他能提供什么。我知道情报贩子的话不能全信，他说的也许有一半是假消息。但就算是假消息，也说明有人在散布它们——而散布假消息本身就是一条真线索。他刚才说‘这年头连通缉令都有人造假’，说明有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真正的目标是谁。”安洁丽雅把手按在莉卡头顶上，把手从莉卡头顶移开后把娅那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了酒吧街的安全路线，然后拉着莉卡朝石桥另一头走去。
穿过石桥时闹市区的灯火已经全亮了。甜品店橱窗里的泡芙还陈列在那里，安洁丽雅推门进去买了几颗，用油纸袋装好递给莉卡。莉卡接过油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泡芙壳——每一颗都是球形，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安洁丽雅，问安洁丽雅刚才说认识一个人手指上也有黑紫色痕迹，那个人是不是伊瑟拉。
安洁丽雅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暮色从街道两侧的石墙上漫下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在魔女镇的时候，伊瑟拉曾经把手指按在魔法阵的核心水晶上——那时候她的指尖就残留着那种痕迹。黑色和紫色的，像是被暗属性魔素从内部侵蚀了很久。和情报贩子描述的一模一样。如果那个戴深灰色兜帽的女人真的是她，那她在酒吧街出现就不是巧合——她在找东西。或者找人。”她说完重新迈开步子朝甜品店的方向走去，说今晚先把泡芙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等联络官的情报确认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莉卡跟在她身后，抱着油纸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说回去之后她要给艾瑟琳写回信，告诉她泡芙壳是球形的，没有塌。安洁丽雅弯起嘴角说那顺便告诉艾瑟琳她们的泡芙在帝都甜品街得到了专业认可，等艾瑟琳从静修院回来，这份配方就是甜品店下一季的主打产品。莉卡轻轻“嗯”了一声，把油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桥尽头被夜色笼罩的街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