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吧街回来后的第二天,安洁丽雅一早就去了协会分会。她需要更新魔女徽章的任务记录——这是正式魔女的常规职责,但最近几次更新时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好像每次更新记录时都会顺带翻出点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协会分会里人不多,前台还是那个年轻的接待员。安洁丽雅把魂器手链放在感应水晶上,投影界面自动展开,任务记录列表在空气中逐行亮起。她一项一项核对过去,最后手指停在了列表最下面。
保护对象:莉卡(见习女仆,教会庇护中)
任务状态:进行中
任务来源:圣务处与魔女协会联动备案
更新日期:今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不是惊讶——以圣务处的行事风格,庇护令生效后同步到协会系统是迟早的事。但当这行字真正出现在她的任务列表里时,她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以前她的任务列表里全是巡逻、调查、协防之类的词,现在多了一个名字。不是“对象”,不是“目标”,是“保护对象:莉卡”。那个在山洞里裹着斗篷问她能不能一起走的孩子,现在正式成为了她任务记录里的一部分。
她把投影界面关掉,在协会分会的窗边坐了片刻,然后把这行字记在心里。和卡拉卡以前说的那样——好的记录习惯能救很多人的命,但有些任务不需要写在纸上。
回到总部时已是傍晚,娅那已经在宿舍楼下的门廊里等着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盖着油纸的小碗,看到安洁丽雅和莉卡回来就迎上去,把碗塞进安洁丽雅手里,说这是食堂今天新做的焦糖布丁,她特意多拿了一份。
“今天食堂的布丁做得好,焦糖脆壳很厚,最上面那层我帮你多要了一勺。”娅那又从教袍口袋里取出两张对折的纸条,“这张是辉光骑士团联络官的留言,让你有空去哨站找他。还有这张——是枢机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守院骑士已经开始调查那封预告信上的封蜡来源了,初步结果还没出来。不过骑士长说了一句,‘不会让外来势力伤害教会庇护的孩子’。”
安洁丽雅接过纸条,把娅那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道了谢。她知道这已经是娅那能把话说到的最明确的程度了。骑士长不是会对着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表态的人,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总部已经在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不是把她们当麻烦,是把莉卡当成了必须保护的人。
回到房间后,安洁丽雅把焦糖布丁放在矮桌上。油纸被余温烘得微微卷起,焦糖的甜香慢慢漫出来。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脆壳在齿间发出极细极轻的碎裂声。然后她转头看着正在整理背包的莉卡,把另一个勺子递过去。“布丁一人一半。不过焦糖脆壳最厚的那块留给你。”
莉卡接过勺子,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吃完了整碗布丁。
晚上,安洁丽雅去了辉光骑士团的哨站。联络官在值班室里等她,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辉光骑士团区域指挥部发来的最新通告,另一份是骑士团内部标注为“程序异常”的领主联合通缉令副本。安洁丽雅先拿起通告——最近帝都附近没有大规模骚动,骑士团在继续追查南部边境魔法材料交易的事,但暂时没有新的突破。
然后是那份通缉令副本。安洁丽雅把文件翻过来,看到条款旁边用红色墨水做了批注,顶部盖着一个醒目的黑色印章——程序异常。下面的审查意见写着:该通缉令所引用的法条依据与实际罪名不符,签署命令的启动程序并非来自各位领主本人,而是通过一份已失效的旧案卷宗被重新激活。该卷宗编号为英格拉姆-三一七,系教会内部一份早期星轨会调查档案的附带卷宗。也就是说,追捕莉卡的程序从一开始就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联合通缉令的签发审批权表面上握在领主们手里,但底层指令的真正来源是一个早已被撤销的旧案卷宗。
安洁丽雅盯着那个卷宗编号。英格拉姆。这个编号格式她在档案室见过,是教会内部对早期星轨会调查档案的正式代称。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露露姆当初说通缉令的措辞“太合法了”——因为它本来就是由一群熟悉教会旧档和世俗法律的人拼出来的。他们不是在追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在通过追捕程序,寻找星轨会时期遗留下来的某样东西。通缉令只是外面那层皮,里面真正运作的是那份早已封存的旧案宗。
“这份卷宗现在还存在吗。”安洁丽雅问。
“存在。但已经被标注为‘限制调阅’,名义上是因年代久远自动封存。但我的线人告诉我,最近有人多次调阅过这份卷宗,用的是枢机院某部门的名义。和上次有人调阅你的访客登记记录的手法一模一样——冒名调阅,查不到本人。”联络官说。
安洁丽雅把文件放下,在心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追捕程序源于一份旧案卷宗,有人用冒名调阅的方式翻旧账,有人闯进她们房间翻找,有人用预告信逼她带着孩子自投罗网。所有的线都在收紧,但方向已经清楚了——他们追的不是莉卡,至少不完全是。他们追的是那个“继承者”的身份,是那枚银扣能证明的东西。
走出哨站时夜已经深了。安洁丽雅沿着石板路往宿舍楼走,枢机院钟楼的钟声在她身后敲响。她想起第一次在静修院图书室里看到那份通缉令时露露姆跟她说的那些话,想起艾瑟琳家晚餐上埃里希提到“所有调阅过那份档案的人不久后都会发现档案被人动过”。现在这些细节全都对上了。
推开宿舍门,莉卡还没睡。她裹着斗篷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那本泡芙指南,油纸裹着的半块焦糖布丁还摆在床头柜上。安洁丽雅走过去把哨站里知道的事尽量简短地说了一遍。莉卡听完后想了想,问那个旧案卷宗是不是星轨会时期的。
“是。星轨会早期调查档案的旧案。有人一直借着那份卷宗在找你——或者,是在找你母亲带走的‘继承者’。”安洁丽雅说,“不过现在知道了,追你的程序是被人非法激活的。只要它不合法,对方就不能用任何领主或教会的名义继续追你。至少不能摆在明面上。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份追捕程序彻底失效。”
莉卡点点头,把泡芙指南合上。窗外月光正落在枢机院钟楼的尖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安安静静地并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