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协会分会静得连前台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都听得清。安洁丽雅更新完任务记录，顺手在投影界面上划了两下，确认“保护对象：莉卡”那行字还好好地躺在列表里。每次看到这行字她都觉得很奇妙——以前她的任务列表里全是“巡逻”“调查”“协防”这种硬邦邦的词，现在多了一个名字，软乎乎的，像在作战报告里夹了一颗草莓糖。
“有您的信。”前台接待员从柜台下取出两封信。一封薄薄的，是露露姆的；另一封厚得跟小册子似的，封口盖着云雀家的家徽。安洁丽雅把两封信塞进背包外侧夹层，走出协会分会，在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下。
先拆露露姆的。信很短，像露露姆本人一样，废话一个字都不多写。但正事只有一句——
“旧档中多次出现一个名字——米拉·克罗恩。此人曾以枢机院书记官身份借阅过多份限制级档案。你们之前遇到的图书馆搭话者，是不是也自称书记官？如果是，务必小心。”
安洁丽雅把信折好收进口袋，在心里把“米拉·克罗恩”这个名字念了两遍。书记官。图书馆搭话者。这两个词摆在一起，中间的等号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然后她拆开艾瑟琳的信。刚展开就差点笑出声。
“安洁丽雅：静修院比我想象的还破。山路颠了一整天，我的腰快断了。驿站床板硬得像石头，随行修女夜里打呼噜，蚊子多到可以把人抬走。还有塞拉菲娜修女——她居然让我去给草莓田松土。我是来做档案整理的好吗？不是来种地的。”
足足三页半，全是抱怨。从天气到伙食到马匹的倔脾气，每件事都能挑出刺来。安洁丽雅一边看一边笑，心想这大小姐要是去开甜品店，试吃报告能写满一整本意见簿。直到最后一页最下面，艾瑟琳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你们最近在总部还好吗？我父亲写信说有人调了几次怪东西。你们要小心。不是关心你们，是怕你们出事连累我父亲。”
安洁丽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姑娘的“不是关心你们”已经变成了某种固定句式，和“我只是正好路过”一样，属于艾瑟琳专属的关心语法。
末了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泡芙配方试了吗？烤箱温度不要太高，会焦。这是玛莎让我问的。”
信纸里夹着一朵压平的干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脆，是静修院菜园里常见的野花。安洁丽雅把干花在指间转了转，然后夹进泡芙指南的扉页里，和艾瑟琳的配方纸做了邻居。做完这些她拍了拍裙摆站起来，决定先回宿舍把布丁放下——不是，是回宿舍把娅那的布丁吃了。不对，是回宿舍看看莉卡在干什么。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娅那就从枢机院方向小跑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个盖着油纸的小碗，碗里是还温热的焦糖布丁，最上面那层焦糖脆壳被焗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安洁丽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食堂今天试做新配方，我多拿了一份。”娅那把碗塞进她手里，又从教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守院骑士长那边传话，封蜡的初步调查有结果了，让你有空去一趟。他们说不会让外来势力伤害教会庇护的孩子。”
“知道了。我先把这个藏起来——我是说，先把这个安全地送回房间。”安洁丽雅接过布丁就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娅那姐姐，这层焦糖脆壳最厚的那块，你帮我吃了吗？”
“没有。给你留的。”
“太好了。我回去和莉卡分着吃。她应该会假装不感兴趣，然后等我递过去的时候接得特别快。”
娅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枢机院去了。
回到房间，安洁丽雅果然和莉卡你一勺我一勺地分完了那碗布丁。莉卡接过勺子时确实没说话，但第一勺就准确地把焦糖脆壳最厚的那块挖走了。安洁丽雅骂她耍赖，莉卡说她没有——是安洁丽雅自己说“最厚的那块留给你”，她只是照做。
吃完布丁，安洁丽雅去了守院骑士值班室。骑士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标注了“物证-封蜡样本”的文件，把调查结果简要说了。
“封蜡里混着一种只在旧贵族领地开采过的稀有矿石粉末，产地是荆棘与狮子家族曾经的封地。这种矿石粉和普通封蜡混合后，能在夜间发出极淡的光，亮度很低，但通过特定透镜可以辨认。西帝国境内还在用这种老式封蜡的家族已经很少了，但有一户旁支在帝都定居多年，他们和枢机院有往来，目前是教会外聘的档案顾问之一。我们正在申请调阅这户人家的详细档案。”
档案顾问。又是档案。安洁丽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最近所有线索都在往“档案”两个字上撞，撞得她都快不认识这个词了。
“另外，你最好去一趟维修工坊。”骑士长补了一句，“老修士说他有事找你。他不喜欢进办公室，非说工具扔在工作台上会生锈。”
安洁丽雅从值班室出来，绕到总部后面的维修工坊。老修士果然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拆了一半的旧锁。看见她进来就招了招手，把锁递到她手里。
“你看看这把锁。这是从宿舍楼一层西侧换下来的。我拆开一看，锁芯的纹路是通开式的——不只是一把钥匙能开，是好几种旧钥匙都能开。你们宿舍那层的空房间，以前都用的这种锁。后来陆续换掉了，但这把没登记，不知道被谁留下又送回工坊。送修的人没有报修单，只说‘顺手带过来’。我觉着不对劲，就扣下了。”
安洁丽雅把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在案发现场捡到重要物证的侦探。虽然这个侦探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今晚食堂还会不会有布丁”。
“这种锁是什么时候开始换的。谁负责的。”
“好几年前了，当时有位老勤务员在换锁。后来他过世了，锁就没换完。”老修士擦了擦手，“现在还在用这种旧锁的，就是你们那层最西侧两间空房。再里面那间，还有走廊尽头的小库房。守院骑士会去处理，但你也别大意。这门锁的事比封蜡还麻烦，有人能拿着一把旧钥匙进来，那就说明他比我们更熟悉这栋楼，知道哪扇门没换。”
从工坊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安洁丽雅走在石板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封蜡是旧贵族的，旧锁是通开式的，冒名调档的人叫米拉·克罗恩。这个名字她今晚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像食堂菜单上的每日特供——每天都有，但每天的主菜都不一样。现在的主菜是“内部有鬼”。
回到房间，莉卡还裹着斗篷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泡芙指南。那本指南里夹着艾瑟琳的干花和配方纸，像一本越来越厚的冒险手册。安洁丽雅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坐进窗边的椅子里。
“这个人一定在总部待过很久。他能冒名调档，有旧钥匙，知道哪扇门没换，还熟悉宿舍楼的路线。”莉卡说，“也许他就住在我们附近。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人。”
安洁丽雅把泡芙指南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对。所以从今晚开始，不要一个人离开房间。我出去的时候你跟着。我回来的时候你也在。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我们去查查米拉·克罗恩。不，先不急。先睡觉。熬夜会水肿，明天照镜子会觉得自己像被谁打了一拳。而且——你是不是又把我那份干粮里的蜂蜜糖偷偷放进自己背包了。”
“没有。只是帮你重新分类。”
“分类分到自己包里了？”
“那是储备。你的暗袋已经塞不下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无法反驳。”安洁丽雅把斗篷裹紧，往床上一倒。莉卡把泡芙指南放回床头柜，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也躺下了。窗外的冷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轻声商量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