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安洁丽雅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死蛾子。不是一般那种灰扑扑的小飞蛾,是翅膀上长着两只假眼睛、夜里飞起来像从噩梦里漏出来的那种。它静静躺在窗台角落,翅膀还半张着,像专门摆好姿势死给她看。
安洁丽雅盯着它看了两秒,果断把窗户关上,转身对正在给银扣系双结的莉卡说:“这蛾子死得太端正了,像有人故意放的。”
“可能是昨晚飞进来撞死的。”莉卡头也不抬。
“那你觉得它为什么专门死在咱们窗台上?”
“因为它死了,所以不会再挑地方。”
安洁丽雅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没错,但心里还是有点发毛。她不是怕蛾子,是怕“有人能把东西放到窗台上”这回事。一具虫尸虽然算不上威胁信,但足够让人从一早上开始不舒服。
好在露露姆的信已经给了她一个更该不舒服的名字。
“米拉·克罗恩。”她把信重新展开,放在矮桌上,“露露姆说,这个人曾以枢机院书记官的身份,调阅过好几份限制级档案。可我们之前遇到的图书馆搭话者,也自称书记官。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说明他已经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很久了。”
“他那天问我借一本旧书。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莉卡把银扣挂回脖子上,拉好衣领,“现在想想,他问书是假,想借我说话把视线引开才是真。”
“有可能。图书馆的访客登记不难查,但借阅记录是留痕的。我们分两路——我去找骑士长要一份米拉·克罗恩的档案查阅申请,你帮我把泡芙指南里的配方撕一页下来。”
莉卡终于抬起头:“为什么要撕配方。”
“因为我要去圣务处申请特别保护函。他们要是问我要什么材料,我不能光站着编——我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东西。泡芙配方就是我目前最‘正式’的成果。当然,这是开玩笑的。保护函要的是你的身份文件和庇护令副本,我都准备好了。不过你确实要帮我一个忙——帮我确认那本泡芙指南里没有夹着什么纸条。艾瑟琳那朵干花不算,它夹在扉页会掉出来。”
莉卡瞪了她一眼,起身去翻泡芙指南。安洁丽雅把露露姆的信折好,和庇护令副本一起塞进背包内侧暗袋。暗袋已经快合不上了,拉链咬得死紧,像在跟她抗议。她拍拍背包,像拍一个塞了太多东西的旧朋友。
上午,安洁丽雅先去了辉光骑士团哨站。联络官正忙,听她提到米拉·克罗恩,神色认真起来,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他翻了好一会儿,指着一处说:“米拉·克罗恩,枢机院书记官,十几年前去世了。死亡记录在案,档案室有备案。但他死后,这个名字还出现过好几次,最近一次就在上个月。用的是枢机院内部借阅窗口,借的是一份星轨会早期调查档案。我们查过签名,笔迹和真正的米拉·克罗恩完全不一样。”
“借的是哪份档案?”
“英格拉姆-三一七。”联络官合上登记册,“就是那份被标注为‘程序异常’的旧案宗。不只是一次,他前后调过好几次,每次都换窗口,但借的东西都绕不开那份旧案。我们的人已经去档案室调抄录目录了,下午应该能给你一份。”
安洁丽雅谢过联络官,又去了圣务处。她想给莉卡申请特别保护函。不是庇护令,是更高一级的保护文件——能让所有教会驻点、骑士团哨站和协会分会在必要时直接介入,而不用再通过枢机院层层审批。她原本不急着弄,但经过昨晚的旧钥匙和封蜡的事,她决定先下手。
接待她的是枢机院一位年长官员,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温和,像在给孩子解释作业。安洁丽雅把材料递过去。那人认真看完,然后轻轻“哎呀”一声,把材料推了回来。
“安洁丽雅小姐,材料很充分,但特别保护函涉及教会辖区外的执法协调问题。而且现在的通缉令本身存在法律争议,教会如果介入过深,反而容易被地方领主抓住程序漏洞。这不符合枢机院目前的原则。”
“那您的意思是,要等通缉令撤销之后,才能批保护函?”
“也不是。只是现在时机不合适。”那人笑了笑,像在安慰她。
安洁丽雅没再争。她知道有些仗不能靠嘴打。她把材料收回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走出圣务处大门时,阳光有点刺眼。她站在台阶上,忽然对旁边的莉卡说:“他不批。理由很漂亮,漂亮得没有毛病。但漂亮本身就是毛病。”
“你看他手指了吗。”莉卡忽然说。
“没有。他手指怎么了。”
“他推材料回来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伤,已经结疤。很像上次在酒吧街那个银线男人的手。不过我不能确定。”
安洁丽雅没再说话。她带着莉卡穿过枢机院回廊,去找娅那。娅那听完圣务处的事,脸色也沉了下来。“保罗爷爷今天不在,露露姆也不在。保护函的事先别急,我去帮你查查那个官员今天有没有安排。你们先回宿舍,守院骑士的人会盯着。不过你们自己小心,尤其是晚上。”
回到宿舍,安洁丽雅把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莉卡把泡芙指南里的干花取出来,换了一张压平的糖纸夹进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等着天黑。
夜里,安洁丽雅让莉卡先睡。她没点灯,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鞋都穿得整整齐齐。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门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听着走廊里的声音——风、木头微裂、不知哪间房里翻身的轻响。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今晚不会有事了,门锁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咔。
极轻极轻,像有人把钥匙慢慢探进锁孔,转了一下,发现不对。然后又是一下。第三下时,门外的人明显急了,金属刮在锁舌上,发出细而尖的摩擦声。
安洁丽雅已经站起来了。她朝床边的莉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修士,穿着深灰色书记官袍,胸前别着一枚旧得发黑的书记官徽章。他手里还捏着半截细铁丝,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月光钉在了那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跑,但安洁丽雅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米拉·克罗恩。”安洁丽雅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那人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莉卡已经抱着斗篷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安洁丽雅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枚旧徽章。
守院骑士很快赶到。他们从年轻修士身上搜出一把旧式通开钥匙、两枚未使用的封蜡,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纸条,上面画着这层宿舍的布局,西侧两间空房被圈了出来。纸条背面写着一行极细的字——“不要惊动那个孩子。”
年轻修士被带走时,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只是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那本册子。”
安洁丽雅站在走廊里,听着骑士们的脚步声远去。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攥着的那截细铁丝,然后转身看着莉卡。女孩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软。
“他说不要惊动那个孩子。”莉卡说。
“但你自己走出来了。”
“我听见你念那个名字。”莉卡抬起眼,“所以我出来了。”
安洁丽雅把门重新锁好,没有点火。她坐在床边,把卡拉卡的纸条从背包里取出来,慢慢展开又折好。今晚没有抓到幕后的人,但她们终于把那个藏在暗处的“米拉·克罗恩”拽到了光里。不管怎么样,这比在窗台发现死蛾子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