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是在天刚亮的时候结束的。安洁丽雅带着莉卡去守院骑士值班室时，骑士长正把一份口供往卷宗里塞，看见她们进来就扬了扬手里的纸：“先说结论。他承认是收钱办事。上礼拜在酒吧街，一个戴深灰兜帽、袖口有银线的人找上他，给了他一把旧钥匙和一张宿舍布局图，让他去西侧那两间空房找一本‘很旧的册子’。反复叮嘱他，不要惊动那个孩子。”
“不要惊动那个孩子。”安洁丽雅把这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所以他大半夜来撬我们门，是因为我们住在西侧这半边？他撬错门了？”
“不是。他先去了西侧两间空房，没找着，才想来你们这间碰碰运气。他觉得旧册子可能被你们拿走了。”骑士长把口供最后一行指给安洁丽雅看，“他还说，雇他的人告诉他，如果找到册子，就放在楼梯口那个旧木箱后面，不用见面，会有人来取。”
“搞得像什么三流小说的接头暗号。”安洁丽雅把口供折好递回去，“那现在怎么办，等他们再派人来撬一次门？我先说好，这层的旧门锁一天不换完，我晚上就睡不踏实。虽然我睡眠质量一向不错，但现在不是睡眠质量的问题，是半夜总是自己起来开门迎接客人的问题。”
骑士长被她绕得哭笑不得，只说换锁的事今天就能办完，西侧空房也会加一道临时封条。至于那个年轻修士，已经按教会内部纪律关起来，会继续追他供出的上线。
回宿舍的路上，安洁丽雅一直没怎么说话。莉卡走在她旁边，抱着泡芙指南，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册子的。”
“对。但也不能说跟你没关系。”安洁丽雅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走廊灯，“那本册子如果真在西侧空房里，又跟你母亲留给你的银扣花纹一样，那它很可能就是那批旧档里的核心附件，甚至就是英格拉姆-三一七卷宗里被抽走的那部分。他们找册子，就是在找证据。至于你——你身上有钥匙。册子和钥匙，少了哪个都不行。”
“所以他们才说‘不要惊动那个孩子’。他们想先拿到册子，再想办法接近我。”
“聪明。但太聪明了。越聪明的人越容易在被摸清套路之后栽跟头。”安洁丽雅忽然压低声音，“所以今晚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们以为册子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夜里，安洁丽雅没在门口贴预警符，也没有把灯一直点着。她陪着莉卡吃了小半碗娅那送来的焦糖布丁，然后把空碗放在门口——那是个信号，告诉可能过来看看的人，今晚的“值班”已经结束了。
两人熄灯后照常躺下。莉卡睡里侧，背靠着墙，呼吸很快就变得轻而均匀。安洁丽雅裹着斗篷靠在床边，手里捻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废纸，纸上是她下午从骑士长那里要来的一张空白卷宗封皮。她照着英格拉姆-三一七的样子，用炭笔描了个差不多大小的编号。
夜深到连楼下巡逻的脚步声都过去两轮之后，门缝下极轻地滑进来一样东西。安洁丽雅没动，只是偏过头，在暗处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是张纸条。
她等门外的气息彻底消失后，才慢慢下床，把纸条捡起来。上面只有五个字，笔迹陌生：
“册子找到了吗？”
安洁丽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她翻出老修士送的鉴定油，往字迹上滴了一小滴。油珠沿着笔划慢慢洇开，在月光下泛起极淡的蓝灰色光泽——和封蜡里那种稀有矿石粉一模一样。她轻手轻脚把纸条翻到背面，用炭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嗯。”
然后她走到门边，把那张纸条重新塞出门缝，再退回来躺下。莉卡在里侧翻了个身，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问：“他看见了？”
“看见了。我塞出去的时候，还看见他鞋尖的影子在门缝外面顿了一下。他肯定没走远。”
“他信了吗？”
“不知道。但他至少会好奇，会回去汇报。等他们再来确认，我们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了。”
第二天，露露姆的公函到了。
这封信不像前几次那么私人口吻，用的是枢机院正式的文书纸，连称呼都是“致守院骑士长并枢机院档案室”。内容同样简洁：关于“米拉·克罗恩”旧档案与西侧空房管理问题，建议将相关旧物列为教会待整理遗产，暂时封存，未经圣务处授权不得私自处理。末尾加了一句：“静修院旧档整理仍在进行，若有新发现会及时通报。”
安洁丽雅拿着这封信去找骑士长。路上她对莉卡说：“露露姆这封信像她本人，公事公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但你能看出来，她其实已经替我们把路铺好了——用教会遗产保护的名义封存西侧空房，这样就算枢机院有人说闲话，也没法再插手。”
“她真厉害。”
“对。不过她最厉害的地方，是能在信的最后写‘草莓田已经翻土’——意思就是，她把丑话说完了，然后告诉我们，她还记得我们喜欢吃草莓。”
两人走到宿舍楼西侧时，正看见几个穿灰衣的人在空房门口忙着搬东西。旧床板、木箱、几把歪腿椅子都被拖到了走廊上。一个看起来像领头的灰衣男人正指挥人把一只大木箱往楼下抬。
“你们在干什么？”安洁丽雅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个灰衣男人直起腰，脸上堆出点笑容：“我们是来清理旧物的。这层要整顿，这些旧家具占了地方……”
“谁让你们来的？这间房昨天刚贴了封条，今天你们就上门搬家，连个通知都没有。‘清理旧物’也得有圣务处的批条。拿出来我看看。”
灰衣男人笑容僵了一下，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这个……批条在仓库那边，没带上来。您通融一下……”
“我通融你，骑士长恐怕不通融。”安洁丽雅话音刚落，守院骑士已经闻讯赶到了。灰衣男人和他的人被拦在楼梯口，木箱也被就地扣下。骑士长当场宣布，西侧空房由守院骑士全权接管，从今天起任何人不许进入，等圣务处封存令下来后正式加双锁。
等人群散了，莉卡站在那堆旧家具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走到那只大木箱边，蹲下身，把手贴在箱面上。她转头看向安洁丽雅：“这箱子里面没有册子。但他们连箱子都要搬走——说明他们以为册子藏在这些家具里。他们也不确定具体在哪，所以干脆把可能的地方全搬空。”
“所以他们还没找到那本册子。”安洁丽雅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拍了拍箱面上的灰，“那就好。东西还在。只要我们比他们先找到，就赢了这一局。”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对莉卡伸出手，“走吧。今天还有正事——露露姆的信得去圣务处报备，正好让那位‘时机不合适’的官员看看，什么叫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