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堂内一片寂静。莉卡读完信,将它按原样折好,放在膝头。安洁丽雅坐在她旁边,听见风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里挤进来,把信纸边角吹得轻轻颤动。
“她写了两遍,‘你不是任何人的容器’。”莉卡说。
安洁丽雅沉默了一瞬,才道:“那她一定很怕你忘记。”
“嗯。”莉卡点点头,“所以她给我留了银扣。不是因为它是什么重要的钥匙,是因为那是我妈妈贴身的东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扇彩绘玻璃上,像在辨认光里的颜色,“信里说,如果遇到信得过的人,就把银扣交给他。”
“你信得过谁?”
“你。”莉卡回答得很快,像根本没考虑。
安洁丽雅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用来缓解气氛的玩笑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句:“我会好好收着。但你自己的扣子,最好自己保管。以后也一直自己保管。”
莉卡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莉卡把银扣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衣领放好。安洁丽雅本想问她“那现在你想做什么”,但看着莉卡一直低头摸着那枚银扣,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再晚一点。果然,过了一会儿,莉卡先开了口。
“安洁丽雅,我妈妈在帝都住过一段时间。在我出生之前。她不怎么提,但信里留了几个地方。有一个地方她画了圈,是一个小公园,旁边有座旧钟楼。就在帝都北区。她说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能呼吸的地方。”
“北区旧钟楼。我知道那儿。附近有家卖栗子蜜饼的小店,冬天才开。我以前路过时总想,要是有机会一定带你去吃。”安洁丽雅顺着话说,“那我们不往南去了?”
“暂时不。我想先找到我妈妈在帝都留下的东西。也许她在这里住的时候,也留了什么东西给米拉·克罗恩。”莉卡说。
安洁丽雅觉得有道理。旧石镇太远,眼下枢机院和骑士团的线索都在帝都,这时候贸然离城反而会把人手摊薄。倒是那个小公园和旧钟楼,恰恰是没人在意的地点。
“行。我们明天先去北区。顺便看看那家栗子蜜饼店到底关没关门。”安洁丽雅拍拍裙子站起来,“不过先说好,如果我又把路带错,你不许说‘我妈妈都会看地图’。你妈妈是能写信的人,当然会看。”
“我只说了一次,你自己记成三次。”莉卡也站起来。
“那不是记。那是我对曾经迷路的事实保持坦诚。走了,等会儿娅那姐姐找不到我们,还以为我们掉进礼拜堂地窖里了。”
当天夜里,门外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安洁丽雅一手按在门锁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朝外看。走廊里只站着个很老很瘦的修女,披着深色围巾。她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安洁丽雅手里,没等对方开口就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对这座楼很熟。
安洁丽雅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旧木牌,木牌边缘磨得发亮,还有一小束用白麻绳扎着的干花。木牌正面的圣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背面却有一行更淡的字。安洁丽雅在灯下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母。还是莉卡找出老修士给的小油灯,从侧面一照,字迹才浮出来。
“北区钟楼,第七号长椅。”
安洁丽雅缓缓吸了口气:“米拉留的东西。他早就知道你妈妈在帝都住过。”
“也可能他一直在等她回来。”莉卡说。
第二天,安洁丽雅和莉卡去找娅那,说想去北区旧钟楼附近看看。娅那让她们别空手去,硬塞了两块包好的栗子蜜饼,说那家店她熟,老板是教会以前的杂务员。安洁丽雅接过蜜饼,问娅那这家店还开着没有。娅那笑着说:“开着呢。只是冬天才卖栗子蜜饼。现在虽然没栗子,但杏仁饼也做得不错。你们到了就说是我的熟人,老板会多给两块。”
安洁丽雅道了谢,带着莉卡穿过大半座帝都。北区地势稍高,街道却窄得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行。旧钟楼就在一条斜坡的尽头,灰扑扑的,和周围那些老旧的尖顶房子连成一片,像从地底长出来的石头。
她们没找到第七号长椅。小公园已经翻修过,长椅只剩五张。安洁丽雅望着那几排长椅,有些不甘。莉卡却沿着钟楼绕了一圈,在基座背面发现一块松动的旧砖。砖后的凹槽很浅,里面放着一只锈得发黑的小锡盒,盒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小片被压得极薄的干花瓣,和木牌上的白花是同一类。
“被人拿走了。”莉卡说。
“不是被人拿走。是有人提早来过。”安洁丽雅把砖推回原位,目光落向钟楼斜对面的一扇窗。那里有半张脸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在暗处。
“别回头。先走。”她揽过莉卡,神色如常地朝街角走去。身后只有风把旧钟楼的铁叶吹得叮叮响。
回到总部时,骑士团联络官正等在宿舍楼下。他带来两件事:枢机院西侧空房昨夜起了小火,已经扑灭;同一晚,档案室又被人潜入,丢的是几份旧员工名册,名单上恰好有米拉·克罗恩。火场里留了个脚印,和之前宿舍楼下的那个一样。
“他们不是乱翻。他们是在赶在我们前面把东西拿走。”联络官说。
“那为什么今天钟楼那里也有人。”安洁丽雅问。
联络官一怔:“你们也察觉到了?”
“半张脸,一闪就没了。我还以为是乌鸦。”安洁丽雅道,“现在可以确定,不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