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坐落在帝都北区最高的那面斜坡上。白天看灰扑扑的,和周围那些老旧的尖顶房子连成一片;到了夜里,反而因为它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显得格外黑,像一根被黄昏削尖的旧铅笔,笔直地插在帝都的纸面上。
安洁丽雅盯着那根“旧铅笔”,把最后一块杏仁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那里有半张脸。这次再去,我希望能看到一整张。最好还带名字。”
“名字不会写在脸上。”莉卡在旁边小口地喝着水壶里的水。
“我知道。但人总要有点盼头。”安洁丽雅把饼屑拍掉,把斗篷拢紧,“今晚骑士长派人跟着我们。他们不露面,只在外围守着。我们进去查,二十分钟内出来。如果二十分钟没出来,他们就把钟楼围了。听起来是不是很可靠?”
“是。如果你能在二十分钟里不把出口认错,就更可靠了。”
“我方向感没差到那个地步。那扇铁门又不会跑。”安洁丽雅压低声音,“走。别从斜坡正面上去,从东边那条窄巷绕过去。上次那个人就是从正面溜走的,这次我们绕他后面。”
夜里没有月亮,北区的路灯也稀得很。窄巷里堆着空的木箱和煤筐,空气中有股雨后未散的湿煤味。安洁丽雅牵着莉卡,贴着墙根走到旧钟楼背面。那里有一扇几乎被爬山虎吞掉的旧木门,锁已经锈穿,轻轻一碰就开了。
“这地方连门锁都被岁月放弃了。”安洁丽雅嘟囔了一句,侧身挤进去。
钟楼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泥味,混着几丝从高处漏下来的风。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绕,像某种古老生物盘起来的脊椎。安洁丽雅没往高处走,反而低头看地面。在守院骑士给她们的图纸上,这座钟楼有一半空间在地下——那里才是旧档案室时代使用过的地方。
“找下面的入口。米拉是个档案员,不是敲钟人。他要藏东西,不会藏在钟上面。”
“他可能会藏在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莉卡忽然指着墙角一处被踩得异常光滑的石板,“那里太干净了。别的地方有灰,只有那里没灰。”
安洁丽雅走过去蹲下,用手背碰了碰那块石板。石板边缘有极细的撬痕,新旧交叠。她用老修士给的一根扁头工具插进缝里,轻轻一抬,石板下露出一截向下的窄梯。一股冷飕飕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凉得她后颈一缩。
“你闻到了吗?”莉卡问。
“闻到了。旧纸味,还有一点——”安洁丽雅皱起鼻子,“药水味。像是有人最近下来过。”
“下去吗?”
“下去。但别乱碰东西。我们现在是正规调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从地砖下面掏东西了。”安洁丽雅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先下。
窄梯只有十几级,下去之后是一间低矮的半地下室。墙上嵌着几排旧木架,上面的东西大多被搬空了。空气里的药水味更浓了,混着湿灰和铁锈。安洁丽雅从背包里翻出魔晶灯,慢慢举高。灯光扫过墙壁,停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只不大的木箱,箱盖上没有锁,只有一枚用炭笔画的银扣图案。图案已经模糊,但安洁丽雅一眼就认出来了——和莉卡脖子上那枚银扣一模一样。
“是他留下的。”莉卡的声音从安洁丽雅身后传来,很轻,很稳,“米拉·克罗恩。他把路标一直画到了这里。”
安洁丽雅走到木箱前蹲下。箱子很旧,但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也许是因为它从没被找到过。也许是因为,它在等的人终于来了。她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一叠被蜡纸包着的旧信,一本没封皮的记录册,还有一张手绘的帝都北区地图。地图上用红墨水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一处正是那座小公园;另一处,是一栋被斜线划掉的小楼,旁边写着“拆”。
“这不是我们上次以为的那批材料。”安洁丽雅拿起那叠旧信,“这是米拉自己的东西。不是星轨会文件,是私人遗物。”
莉卡在旁边也蹲下来,看着那本地图,目光停在“拆”字小楼上。“我妈妈以前住的地方,在钟楼附近。是不是这栋?”她的手指落在斜线旁,离“拆”字很近。
“有可能。你妈妈在信里提到过,北区有个地方能让她第一次觉得能呼吸。也许就是这栋。”安洁丽雅把地图轻轻折好,放进背包内层,“我们先出去,回骑士团哨站再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刚爬上窄梯,就听到钟楼高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只脚从窗沿收了回去。安洁丽雅护着莉卡,没再犹豫,从后门原路撤出。守院骑士的人已经等在巷口,看见她们出来,才松了口气。
回到哨站,安洁丽雅把木箱里的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联络官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去登记。这时门外有人来找娅那,说是协会分会转来的一份通告副本。安洁丽雅接过来一看,通告上写的不是追捕,也不是调阅——是有一条关于她的新备注。备注措辞很微妙,说“该魔女在帝都北区活动频繁,建议保持观察”。
“又是从内部来的。”安洁丽雅捏着那页纸,语气冷了下来,“我们今晚刚去北区,他们就知道了。还知道我们去了不止一次。”
“你不是说今晚很隐蔽吗?”莉卡问。
“是隐蔽。但连北区街上都被他们看到了,说明他们不止在我们的钟楼附近,还在别处有眼睛。”安洁丽雅把通告折好,塞进背包,和那半块木牌、银扣、卡拉卡的纸条放在同一层里,“该换个方式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