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说话总是绕弯,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在安洁丽雅面前拐太多弯。她带着安洁丽雅穿过云雀家后院的小门,走一条长满常春藤的窄径,最后停在一扇极小的木门前。埃里希已经等在里面。那是一间几乎被书架塞满的旧书房,没有窗,只有一盏铜灯亮着。
“你之前托我查北区那栋楼。”埃里希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查到了。那栋楼在教会旧档案里没有独立产权,只登记在‘十字街福利会’名下。表面是慈善机构,实则是星轨会支持派在北区的旧据点。后来支持派被清洗,福利会解散,那栋楼就空了出来。米拉·克罗恩当年就在福利会名下的档案组做书记员。也就是说,他和你母亲是同事。他们很可能是从那时候起就认识了。”
安洁丽雅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埃里希继续说:“你母亲离开帝都前,带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不是银扣。银扣只是标记。她带走的是‘门牌’。”
“半块木牌。”安洁丽雅低声道。
“对。那半块木牌原本嵌在福利会的入门处,叫‘门牌’。另外半块,应该在米拉手里。”埃里希说,“两片合起来,才是指向真正地点的钥匙。所以那些人不是要抓你母亲。他们是要把她带走的那半块门牌拿回来。”
安洁丽雅心里有数。她下意识摸了摸背包,想起那半块刻着旧圣纹的木牌,想到莉卡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忽然全都连在了一起。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她问。
“因为云雀家不是无关的人。”埃里希的声音很轻,“我父亲,艾瑟琳的祖父,曾是福利会的资助人之一。他不知道那地方的真正用途,但名字在资助名单上。这些年,总有人时不时拿这件事出来,提醒我们云雀家不干净。所以我不再提。可现在你们已经卷进来了,我也不能再装看不见。”他顿了顿,“我让艾瑟琳来找你,就是想说——云雀家可以成为你们的证人,但你们也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一些能拿出来的旧文件从家族旧宅带回来。别声张。”
安洁丽雅离开书房时,天已经黑得很深。艾瑟琳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灭了的小灯。她看见安洁丽雅出来,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父亲这个人,很少求人。他今天能说这么多,就是已经想好了。你们……别让他太累。也别太信我。我脾气不好,但我不太会害人。”说完她突然把一小包油纸塞进安洁丽雅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洁丽雅低头一看,是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蜂蜜杏仁糖。糖纸是浅黄色的,像把整个月亮揉碎了包进去。
回到宿舍时,莉卡正坐在灯下给银扣重新打结。她看见安洁丽雅回来,只说了一句:“艾瑟琳姐姐给的糖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那纸条安洁丽雅已经看见了,就贴在糖纸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有人跟着你。不是从总部开始跟的。是从云雀家后门开始。今晚别回西翼。”
安洁丽雅没有回头。她把糖放进抽屉,把纸条折起来压在糖罐下面,然后把门锁检查了两遍。她坐在莉卡旁边,轻声说:“我们被人跟了。不意外。今晚我睡在椅子上,灯不灭。”
莉卡点点头,没有多话,却忽然说:“安洁丽雅,你觉不觉得,他们就像泡芙里的奶油。看着是从外面挤进去的,其实在烤箱里就已经慢慢渗进去了。”
安洁丽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你的比喻越来越厉害了。不过很准。从枢机院到北区,从旧钟楼到协会,我们其实一直在一个被烤着的模子里。只是奶油想糊住我们。”她拿起一颗蜂蜜杏仁糖,剥开糖纸,“所以现在开始,我们只信糖纸下面写着字的人。”
窗外,帝都的灯火星星点点,远远看着很安稳。可那安稳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是什么,谁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