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的字条像一小片刀片，压在蜂蜜杏仁糖下面，薄薄的，却让人再也尝不出甜味。
安洁丽雅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折起来，凑近烛火。纸片燃得很快，几乎没冒烟，只在铜灯旁边留下一小块极轻的灰。她把这灰吹散了，回头看莉卡。
“今晚不回西翼，也不去云雀家。我们就在东翼的会客室里过夜。那里有几张旧沙发，窗子朝内，只有一条走廊能过去。”安洁丽雅说。
“守院骑士知道吗？”莉卡已经把银扣重新系好了，正在穿鞋，动作不急，但每一根手指都透着一股“早就准备好了”的意思。
“还不知道。我明天再告诉他们。今夜先不声张。艾瑟琳说有人跟着我，不一定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整条眼线。今晚我们安静点，哪儿都不去，像两只已经睡着了的猫。”安洁丽雅背上背包，朝门边挪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抽屉里的蜂蜜杏仁糖塞进外套口袋，“这个带着。万一我们要在会客室里坐到天亮，至少嘴里不闲着。”
“你刚才说像两只猫。猫不会吃糖。”莉卡说。
“那就像两只吃糖的猫。新品种，帝都特产。”安洁丽雅关上门，带着莉卡沿着东翼回廊往会客室走。这一侧没有住人，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魔晶灯隔几盏亮一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会客室在回廊尽头，门虚掩着。安洁丽雅推门进去，先检查窗户，再检查门后的旧挂帘，最后把两张沙发推到墙角，让莉卡睡里侧，自己坐在靠门的一张上。
“你睡，我守着。”安洁丽雅说。
“你明天还有很多事。”莉卡抱着斗篷，没有躺下。
“就是明天事多，才要有人睡。你睡好了，明天才有精神拆我话里的漏洞。快睡。”安洁丽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蜂蜜杏仁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把糖纸小心地折成小方块。糖很硬，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像把一小块冬天的月光压在舌尖下面。
夜越来越深。东翼回廊外再没有脚步声。风从旧窗缝里钻进来，把门后的挂帘吹得轻轻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呼吸。安洁丽雅没睡，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贴着暗袋的位置，那半块木牌、米拉的记录册、艾瑟琳的纸条，全都在她身上。一个人的背包能装下多少秘密，她越来越不想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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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帝都旧城区的一栋老楼深处，那场没有名字的会议又开始了。
和上次一样，没有窗户，没有门牌，连桌上也没有茶。几盏魔晶灯只照亮长桌中央。六七个人坐在各自的阴影里，像几块从墙上拆下来的旧砖，谁都不动。
最先开口的是个女声，已经不太年轻：“北区的线断了。钟楼下面那个箱子，不是我们的人打开的。去晚了一步。”
“是那个女仆发现的。”另一个声音跟上，是个男人，嗓子被烟熏过似的，“她和那个小丫头找到了暗格。门牌估计也到了她手上。再这么拖下去，整条线都要从她那边重新长出来。”
“门牌只有半块。”有人纠正道，声音温和，像在唱诗班里念经，“另外半块在云雀家。老埃里希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敢交出来吗？”烟嗓男人冷笑，“云雀家的旧账一翻，他连枢机院都待不下去。他现在只是拿旧文件当护身符，等着我们不去动他。可惜，有些文件我们也要。”
“那就让他自己送出来。”女声接过话，“艾瑟琳那孩子和他父亲一个脾气，嘴硬，心软。从她那边入手，比从埃里希身上下手容易得多。她正在一步步把安洁丽雅带进云雀家。这是个机会。”
“那个小丫头呢？她身上的血脉……”烟嗓男人没说完。
“血脉是真的。”这次开口的，是长桌最深处一个一直没动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一开口，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但不要急着用。星轨会当年犯的最大错，就是太早把容器和祭品分开。现在我们需要她活着，自己走到正确的位置。门牌只是钥匙，真正要打开的东西，在她体内。”
“枢机院那边……”有人小声提醒。
“枢机院？守院骑士？他们查得到吗？”最深处的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像风吹过一本合上的旧书。“我们是制度本身。我们在教会的圣务处，在魔女协会的任务栏里，在辉光骑士团的巡逻路线里。她不走在制度里，走得到哪里去？”
“南边已经安排好了。”女声又说，“旧石镇附近，我们的人在等。她若去，自然有人接。她若不去，就让她非去不可。”
“魔女协会那边，她今天又更新了任务记录。我们的人已经看到。‘保护对象：莉卡’那一栏，已经挂了好几天了。她以为这是庇护，不知道这是笼子。我们只要顺着她的行程，看她去哪，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把哪扇门打开。”
灯火又晃了一下。
“那就这样。那个神父拿走的木盒，已经送到我手里了。”最深处的身影缓缓站起来，像从液体的黑暗里浮出来，“里面只有半张纸。另外半张，在她们手里。所以别动那孩子。只要她活着，东西自己会聚在一起。”
没有掌声，没有告别。长桌两侧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像水渗进沙地那样消失。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把灯帽轻轻压下来。
黑暗落下来，连名字也一起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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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安洁丽雅忽然睁开眼。她其实一直没睡。会客室里的空气冷冷的，但莉卡已经在她旁边蜷着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她没叫醒她，只是把滑到莉卡肩下的斗篷重新拉好，然后看向窗外。
帝都正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那些灰色的屋顶、尖塔、雾里的钟楼，像是被人从黑暗里一片片贴上去的。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醒得比人早。它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开始盘算了。
她轻轻对熟睡的莉卡说了一句：“今晚开始，我们走暗处。”
莉卡没睁眼，却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在梦里也把这句话收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