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总部食堂里,人不多。锅炉上的热牛奶刚滚过一轮,空气里浮着蜂蜜和烤面皮混在一起的气味。安洁丽雅用托盘端了两碗燕麦粥,又往莉卡那份里多搁了半勺蜂蜜,才慢慢走向靠墙的位子。
“昨晚在会客室睡得好吗?”莉卡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杯温水。
“我睡得非常好。虽然只睡了大概三句话那么长。你在旁边呼吸得那么轻,我都怀疑你是在装睡。”安洁丽雅坐下来,把燕麦粥推到她面前,“不过我们以后还是睡自己房间吧。会客室那张旧沙发,简直是用石块和旧抹布拼出来的。再睡一晚,我的脊椎会向骑士团正式提出抗议。”
莉卡低头搅了搅粥,说:“你才睡了三句话。那只是你闭了三次眼。”
“你连我闭了几次眼都数了?这说明你也没睡。”
“我睡了一会儿。只是醒得比你早。”莉卡喝了一小口温水,目光很平静。
安洁丽雅没再追究。她知道昨晚谁也没真正睡沉。艾瑟琳的字条,北区的半张脸,埃里希的旧书房,还有协会系统里刚出现的那道“观察”备注。它们像几颗小石子,整夜都压在枕头下面。
但奇怪的是,她今天反而不那么慌了。也许是因为该知道的事都已经慢慢浮出水面。敌人不再只是黑雾里的影子。它开始有形状,有习惯,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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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帝都旧城区西侧,有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老建筑。白天看,它像一处已经废弃的交易所,石阶缝里长满杂草,铜门上的狮头也锈得看不出表情。可到了深夜,墙内会亮起一盏很低的灯。那灯光从地下室的通气口漏出来,像某只巨大生物在呼吸。
今晚的会议比前两次来得更早。
还是那张深色长桌,周围只坐了五个人。灯芯没有拨到最亮,刚好照亮每个人的手,却照不清他们的下半张脸。所有人的声音都很低,像把字句从牙缝里慢慢拉出来。
坐在东南角的是个女人,发丝已经灰白,手腕上缠着一串旧念珠。她不抬头,只用指甲轻轻拨着那串珠子,珠子碰撞的声音细而密,像一群极小的虫子在墙上爬。
“那个小丫头进过北区了。钟楼下的路,也被人摸到了。米拉藏在下面的事,已经被翻出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句话后面都留着一个很短的停顿,像在等别人把“悔过”两个字补上。
“翻出来也只是一堆旧信和半本地图。真正的门牌只有半块。”烟嗓男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穿着深色呢子外套,袖口很旧,但领针却是一枚极少见的帝国纹章。他望着那盏灯,慢悠悠地说:“另外半块在云雀家。老埃里希如果肯交出来,我们还能当他是自己人。如果他不交,他女儿在静修院那边就会很辛苦。”
“别急着动艾瑟琳。”温和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像唱诗班里的男中音。他有一双干净而修长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手上没有戒指。若不看他的眼睛,会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教会教师。可只要他一说话,烟嗓男人便会不自觉地压低自己的声音。“艾瑟琳还有用。她的性格和云雀家的旧债,最适合做一张会自己走进来的牌。你逼她,她就缩回去。你让她内疚,她会主动把门打开。”
“你倒很懂她。”灰发女人淡淡地说。
“我不懂她。我懂她父亲。”温和男人笑了笑,却没有温度,“埃里希这些年在枢机院不是白待的。他太清楚游戏规则了。所以他才会让艾瑟琳把安洁丽雅带进云雀家。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云雀家从旧账里洗出去。很天真,但天真的人最好用。”
“那现在呢?协会系统里,‘保护对象:莉卡’已经挂了出去。圣务处也批了庇护令。骑士团那边开始查旧卷宗。再让她们在总部转下去,我们的窗就会一扇接一扇被敲开。”烟嗓男人问。
“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抓她,是给她一条路。”长桌最深处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影子被灯光投到对面的墙上,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一圈,像一袭旧黑袍被风吹鼓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旧石镇,还是要让她去。但不是我们逼她。要让她自己觉得,那是唯一的答案。”最深处的那个声音继续说,“米拉留下的东西,我们的人已经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半张纸,在她手里。北区的路,她要走,就让她走。我们替她把地上的灰扫干净,只留下一条光线能照到的路。她走得越深,就越离不开我们给她铺好的轨道。”
“如果她不走呢?”灰发女人问。
“她会的。因为她带着那孩子。一个带着孩子的魔女,不可能一直躲在房间里烤泡芙。她会自己走到旧石镇去。只是时间早晚。”最深处的身影从阴影里微微前倾,灯光第一次照到他扶在桌沿上的手。那手苍白而干燥,像在旧纸堆里埋了很多年。他的食指上套着一枚极细的银环,环面上刻着半道圣纹——和莉卡木牌上的刻痕出自同一套古式。
“那就这样。云雀家先不碰。艾瑟琳继续留。协会分会那边,把‘观察’撤下来,换成一个很轻的‘问候’。别让安洁丽雅太快发现我们。让她以为,我们只是些在文件堆里翻来翻去的老头子。”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跟某个人告别,“等她到了旧石镇,自然有人会取那半块门牌。也自然有人告诉她,她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会议到了这里,没有人再说“散会”。灯光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压暗,所有人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空下来。只有那盏灯还烧着,火苗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晃。长桌上什么也没留下,只多了一张对折的纸片,像是谁无意间从袖口里落下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安洁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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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安洁丽雅正靠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她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凉,像有一阵极细的风从身后吹过。她转过身,看见门还关着,窗户也只开了一条很小的缝。
“怎么了?”莉卡从泡芙指南里抬起头。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城里今晚好像比昨天冷了一点。”安洁丽雅把窗户合上,又走到门边看了看门锁,“明天我去找娅那,问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毛毯。我们两个现在是一对需要把自己裹成蚕蛹的逃难组合。虽然还没开始逃,但提前准备总没错。”
莉卡把泡芙指南放在膝上,说:“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开始聊吃的和毯子。”
“那说明我今晚确实有点紧张。”安洁丽雅笑了笑,走到她旁边坐下,“但也没什么。不是有你在吗。而且我们还有半罐草莓糖,和一张能教我们烤泡芙的配方。再坏的日子,也不会太坏。”
莉卡没有笑,只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帝都灯火还亮着,一盏接一盏,像被什么人按顺序点燃。而更远的旧城区西侧,那栋高墙里的老建筑已经重新沉入黑暗,只剩下从通气口漏出来的一点点灰雾,慢慢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