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平时早。艾瑟琳来的时候，外面刚刚暗下来，像有人用一口锅把黄昏煎得只剩下边缘一圈金边。
她没打灯，也没让玛莎跟着，一个人穿过云雀家后园的窄径，绕到宿舍楼背面的小侧门，然后站在那儿，像要把自己的影子也叠进墙里去。
安洁丽雅刚从食堂回来，手里端着半碗娅那硬塞过来的热汤，还在跟莉卡讨论“这汤里的蘑菇是不是食堂后山新挖的”。一开门，艾瑟琳就侧身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快得像个翻了墙的刺客。
“我做了件事。”艾瑟琳说。她的视线没落在安洁丽雅脸上，而是盯着那半碗热汤，像在研究汤面的波纹。
“你把我的汤吓凉了。”安洁丽雅把碗放到桌上，朝莉卡做了个“没事”的眼神，然后指指椅子，“先坐。你平时来我这儿，第一句话都是‘不是我想来的’。今天连固定开场白都省了，说明是真的有事。”
艾瑟琳没坐。她的手指绞着斗篷带子，绞了几圈又松开，最后像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今晚有人来找我。拿了一封很旧的信，说上面写着我祖父当年资助福利会的事。那人说，只要我告诉他你最近会去哪儿，他就不把信交给枢机院。”
房间里静了一瞬。安洁丽雅没动。莉卡已经放下手里的书，站到她身边。
“那你怎么说的？”安洁丽雅问。她的声音不重，像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
“我说你这两天会去北区旧钟楼。”艾瑟琳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贴着衣领，“但路线是假的。是我临时编的。北区旧钟楼那条路，我们早就去过了。我只是想让他以为我还有点用，想让他别再逼我父亲。”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对那些人撒了谎，但你不确定他们会不会信。”安洁丽雅说。
“对。而且我害怕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是假的，再回来找我。到那时候，我可能就撑不住了。”艾瑟琳终于抬起头。兜帽滑下去，几缕浅金色的头发乱乱地贴在额角。她的眼眶红红的，像在风里走了很远的路，“我这个人，平时说话难听。可我没想过害谁。尤其没想过害你们。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得告诉你。不然我今晚会睡不着。”
安洁丽雅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床边坐下。艾瑟琳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突然从雪地里拎进暖炉边的猫。
“你刚才那番话，光是说完就够你受的了。”安洁丽雅把声音放软了一点，“我信你。不是因为你今晚来坦白，是因为假路线这个办法——蠢是蠢了点，但确实是你能干出来的事。你要真帮着他们，就不会为了圆一个谎大半夜跑来找我们。你会直接躲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艾瑟琳别过头，声音闷在兜帽里：“谁要你可怜我。我只是……不想我父亲为难。”
“我知道。”安洁丽雅说，“我也没可怜你。我是在夸你。虽然夸得不太明显，但以你的听力应该能听出来。”
艾瑟琳吸了吸鼻子，像要反驳，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莉卡忽然开口：“你跟他们说北区的时候，他们有问具体时间吗？”
艾瑟琳愣了愣，点头：“问了。我说‘大概后天的傍晚’。他们没再追问，只说‘很好’。然后那个人就走了。走之前还夸我‘懂事’。”
“‘懂事’。”莉卡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尝了尝，“那就说明他们信了一半。至少会先去北区旧钟楼看看。他们还会再找艾瑟琳姐姐确认路线。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安洁丽雅点点头：“先不睡了。我去找守院骑士说一声，请他们明天留意北区旧钟楼附近。你今晚就留在这儿，别一个人回去。”她转头看艾瑟琳，“正好玛莎做的蜂蜜杏仁糖我还没吃完。你陪我坐一会儿，别再说自己不是担心我了。你今晚能来，已经说明一切。”
艾瑟琳没再顶嘴。她把椅子拖到房间最靠墙的位置坐下，抱着膝盖缩成很小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们去旧库房的时候，也带上我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安洁丽雅问。
“因为我祖父资助过福利会。那地方，和米拉·克罗恩有关系，也和我们云雀家有关系。如果那里真藏着木牌，我父亲迟早会被卷进来。到那时候，我不能只是躲在房间里掉眼泪。”艾瑟琳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语气硬起来了，和刚才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判若两人，“你们去翻那些旧柜子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帮你们看风。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有人来了我会推你一把。”
安洁丽雅和莉卡对视一眼。她忽然笑了：“行。欢迎加入‘今夜不睡小分队’。不过先说好，明天你得把我少掉的那几颗蜂蜜杏仁糖还回来。我昨晚数过了，少了三颗。”
艾瑟琳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拿你的糖！是你自己吃了一晚上还怪别人。”
“我记不清。莉卡记得清。”安洁丽雅理直气壮。
莉卡平静地补了一刀：“你昨晚一共吃了四颗。有一颗掉在地板上，我捡起来了。所以实际少的是两颗，不是三颗。”
“那就还两颗。”安洁丽雅朝艾瑟琳摊开手。
“我……我明天带一罐新的来。不要再数了。”艾瑟琳把脸埋进膝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副样子，和白天在枢机院回廊里昂着下巴教训人的大小姐，简直像两个人。
闹过这一阵，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安洁丽雅把门口的警戒纹重新检查了一遍，又给艾瑟琳倒了半杯已经凉掉的热汤。艾瑟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夜深下去，窗外的风把树影摇得很轻，像有人在天上写着看不见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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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守院骑士长派人把西侧空房下方那间旧库房的门打开了。门被灰泥封了很多年，推开时落下一大片灰，呛得安洁丽雅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地方比老修士的工具箱还像历史遗迹。”她一边扇灰一边往里走。莉卡和艾瑟琳跟在身后，一个安静地记路，一个紧张得手指一直贴在墙边，像随时准备把谁拽出来。
库房很小，空气阴冷。只有一张旧木桌和几口蒙尘的木箱。安洁丽雅在桌下蹲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条松动的桌腿旁摸到一条细铁链。铁链尽头挂着半块木牌，上面刻着旧圣纹。
她把自己的那半块拿出来，在灯下并在一起。两半圣纹严丝合缝，像一道断了很多年的伤，终于合上了。
木牌背面缓缓浮出一行极淡的字。安洁丽雅凑近看了半天，才把那几个词念出来：“旧钟楼，西侧拱桥，北区福利会旧址，然后是——旧石镇，灰衣巷。”
“这是米拉留给我们唯一完整的东西。”莉卡说。
“不是唯一。他还留了很多人，很多路，和很多让人半夜睡不着的谜语。”安洁丽雅把木牌收好，看向正背对她们、一脸严肃地盯着门口看的艾瑟琳，“比如某个一边看风一边偷吃糖的大小姐。”
艾瑟琳刚要回头顶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娅那。她抱着一页从协会分会带回来的任务副本，额角还有点汗：“安酱，我今天帮你办任务续签。你的任务栏里，保护任务被人动过了。”
安洁丽雅接过来一看。任务名称还是“保护对象：莉卡”，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
“建议评估南部边境旧石镇作为临时安置点。”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艾瑟琳也凑过来看，脸色一下白了：“我昨晚可没提旧石镇。我只说了北区。”
“所以这行字不是冲你来的。”安洁丽雅把任务单折好，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有人在协会系统里，替我们选了下一步。他不想让我们自己选。”
莉卡看着安洁丽雅：“那我们更不能去。至少不能按他们说的方式去。”
“对。但现在路线已经摆到我们面前了。不是我们躲，就能当它不存在。”安洁丽雅把木牌和任务单一起收进暗袋，拍了拍背包，像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拍下去，“等露露姆回来，我们把这件事正式摆到枢机院去。在那之前，谁也别忘锁门，谁也别忘还糖。”
艾瑟琳在身后小声说：“我明天一定会还。”
“明天已经到了。”安洁丽雅没回头，只朝后摆了摆手。莉卡走在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层还没散尽的灰，又看了一眼艾瑟琳攥着衣角的手，轻声说：“走吧。你今晚可以再留一晚。但这次不许偷吃糖了。”
艾瑟琳红着脸“嗯”了一声。阳光从库房门口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旧灰地上，交叠在一起，像在灰里开出一小片暖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