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姆回来的时候,帝都正下着一点灰蒙蒙的雨。不是那种能打湿地面的雨,是浮在风里、像旧书抖出来的灰。安洁丽雅和莉卡在总部西门的廊檐下等她,老远就看见一个披着灰色遮雨布的身影,推着轮椅,慢得很有道理。
“这天气真是烦人,像谁把整条街的灰都洒到天上去了。”安洁丽雅说。
“路上泥多,不过露露姆的轮子还好。她选的是矮边轮,和保罗主教送她的那对一样。”莉卡说。
“你连轮子型号都看出来了。我只看出来她比我们淋得更湿。”安洁丽雅叹了口气,撑开伞迎上去。
露露姆没让谁帮她推。她自己推着轮椅过来,雨水从遮雨布上淌下来,淌到接近地面的地方,滴成一串小小的水花。她看见安洁丽雅,第一句话是:“先进去。门口这么冷,你穿得又不够。”
“明明是你淋了一路。”安洁丽雅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我穿得比你多。而且我不站在雨里。”露露姆的轮椅越过她,往廊檐下走。莉卡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替她掀开被雨打湿的遮雨布。
“你脸都白了。”莉卡说。
“路上有点冷。不碍事。”露露姆和她并排往里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进去再说。我带了点东西,你们会想看。”
图书室的炉子生得正好。娅那已提前把靠窗的位子腾了出来,又用粗布把露露姆的轮椅轮子擦了一遍。露露姆道了谢,说“等会儿我给你看几页,你可能得帮我认两个旧图章”。娅那没多问,只又往壁炉里添了块小木头。
安洁丽雅和莉卡坐下。露露姆从挂在轮椅后侧的旧布袋里取出一叠手抄图纸,放在桌上。那纸很旧,但折痕很新,像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福利会旧址在旧城北区,大部分人都以为它只有一栋楼。其实它往下还有一条消防通道改成的暗室,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走。米拉当年值夜班时,经常一个人下去。”露露姆指着其中一张图纸,“这里,通道走到头,是一面木格墙。格子里放过东西,大多被清走了。但墙后有个夹层,图纸上没标。米拉跟我提过一次,用的是他自己画的图,不是这一张。”
“所以那个夹层还在。”安洁丽雅说。
“可能在。也可能被人找到过。”露露姆说,“但里面一定有东西。信、钥匙,或者一张谁也看不明白的图。米拉这人不信正门,他信夹层。”
“他连信都不信。”莉卡忽然说。
“对。所以他才给自己起了个名字,死过一次。”露露姆抬起眼看莉卡,目光静得不像在赶路回来的人。
安洁丽雅把协会任务栏被加注“建议前往旧石镇”的事说了。又讲到艾瑟琳怎么被逼、怎么编了条假路线、怎么在房间里缩成一团。
露露姆听完后只点点头:“先别去旧石镇。那是他们在等你的地方。真正的路,在还没画出来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另外,有件事,你们也许该知道。米拉的死亡档案,我有空时又对过一遍。时间对不上。”
“什么意思?”安洁丽雅问。
“死亡登记上写的是九年前。但福利会这边留下的交接单、旧勤务员口述、还有一份礼拜堂的捐烛记录,都指向他更早就没了。早了多少还不确定,但很可能不是九年。”露露姆把手按在图纸上,“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年还顶着‘米拉·克罗恩’这名字出现的,就不可能是他。”
图书室里安静下来。火苗舔着木块,发出极轻极轻的“噼啪”声。
“所以,那个年轻修士、那个封蜡、还有那些旧钥匙,都是活人借了死人的名字。”安洁丽雅说。
“米拉死了。但他留下的路还活着。有人在替他收那些路。”露露姆说,“收路的人不是他。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麻烦。”
莉卡一直看着那盏煤油灯,忽然说:“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条走不完的线。谁都能拽住它,却不知道它本来要去哪里。”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找到那条线最开始的地方。”安洁丽雅说。
“北区。福利会旧址。然后是夹层。”露露姆把图纸重新折好,推到安洁丽雅面前,“明天白天,我们一起去。这次不要再绕后门。带上骑士长给的正规调查函。米拉不喜欢正门,但正门对我们反而安全。”
事情刚说到这里,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娅那去开,拿回来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纸很考究,带着一点极淡的木质香。娅那先把信递到鼻子边闻了闻,才交给安洁丽雅。
安洁丽雅拆开信。信里只有两行字,措辞客气得像帝都老牌贵族的请柬:
“若想露露姆平安,就别再去福利会旧址。旧石镇比那里暖和,也更好走。”
安洁丽雅把信纸按在桌上,没说话。露露姆侧过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他们终于不装夜里的野猫了。开始写‘请柬’。”
“这纸和云雀家的信纸有点像。”莉卡说。
“是。但他们故意用和云雀家一样的纸。”露露姆说,“他们想让我们猜艾瑟琳,再猜埃里希。猜来猜去,我们就自己散了。”
安洁丽雅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两行字。“‘若想露露姆平安’——这是在拿你威胁我们。谁都知道你才刚回来,他们就已经把话递到门口了。”她转头看露露姆,“你怕不怕?”
“我坐轮椅,走不快。但他们若是来,我也有礼物。”露露姆说,“我去洗个脸。你们继续。”
安洁丽雅没再多说。她把那封“请柬”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炉火还在烧,图书室里暖得有些发懒。可谁都清楚,外面那场像灰一样的雨,已经落到她们头顶了。
第二天一早,安洁丽雅去找骑士长。不是为了报平安,也不是为了报威胁。她把米拉死亡登记的矛盾、福利会地下夹层、还有那封没署名的信,一一列了出来。
“我要去福利会旧址。用教会遗产检查令的名义。”她说,“不是去偷偷摸摸。是去让所有人看见我们去了。他们越不希望我们去,我们越要在白天走进去。”
骑士长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但只能带三个人。你,我,还有我的一个手下。莉卡和露露姆留在外面。”
“莉卡不会同意。”安洁丽雅说,“不过她可以留在马车里,帮我们看入口。她不会乱跑。”
“随你。但我会带人在外圈布防。”骑士长说,“至于露露姆……你最好自己去和她说。”
“我知道。她不会留在总部。她只会说‘我也去’,然后我们已经到了。”安洁丽雅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这队伍里最难劝的不是莉卡,不是艾瑟琳,是露露姆。因为她不吵不闹,只说一句‘我也去’,你就没法拒绝了。”
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几个人朝北区去的时候,石板路湿得发亮,像一条刚刚上过油的旧带子,慢慢伸进灰扑扑的旧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