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会旧址的正门比安洁丽雅想象中更旧。木门被虫蛀得只剩一层薄皮，门楣上那串模糊的古体字在雨后的灰光里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她今天不走后门。她和骑士长、莉卡站在门口，等随行的修士用钥匙打开门锁。露露姆没进来，按事先说好的，她留在马车里，负责把风。
“她坐在马车里，和坐在图书室里没什么两样。可能还更舒服一点。”安洁丽雅低声对莉卡说。
“露露姆说她会用最舒服的姿势看着我们进去。”莉卡把骑士长交给她的备用哨子塞进口袋。
“然后呢？”
“然后我们没出来，她就推着轮椅从正门进来。她说她进得去。”
“真是可靠。又可靠又可怕。”安洁丽雅笑了一下，把调查函捏在手里，跟着骑士长跨过门槛。
楼里比她们上次来更空。旧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账本泡了水，页页粘在一起，像一叠烂掉的薄饼。地上到处是灰，和一点看不出年代的碎玻璃。安洁丽雅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每一步都在听。
“这地方比我记性里的福利会还要破。不知道是我以前来得少，还是它本来就长这样。”她说。
“你以前也来过？”骑士长问。
“没有。我做梦的时候可能来过。现在梦醒了，发现现实比梦还旧。”安洁丽雅朝里走，手贴着墙壁，一路敲过去。敲到旧药柜旁时，她忽然停下。
“露露姆给的那张图，是从旧消防通道进去。入口应该在这附近。”她回头朝莉卡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莉卡已经蹲下了。她扒开药柜底座下的一层灰，露出半截铁板。铁板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形状像被谁咬掉一口的旧圣纹。
“就是这里。”莉卡说。
骑士长走过来，和随行修士一起把铁板掀开。底下果然是一条斜着向下的窄道。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旧药草和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安洁丽雅把魔晶灯举低，第一个走下去。
暗室比露露姆描述的还要窄。骑士长只能侧着身子走，肩膀时不时蹭在墙上。莉卡在安洁丽雅身后，几乎贴着她走。三人的呼吸声在石头间被放大，像有第四个人也走在里面。
“这要是卡住了，大概只能靠吃糖保持镇定。”安洁丽雅嘟囔了一句。
“你别说话。口水会落到我头顶。”莉卡说。
“我口水才没那么多。”安洁丽雅压着嗓子，继续往前挪。
通道走到尽头，视野忽然大了一点。那里就是露露姆说的木格墙。墙上还剩几格没被清走，大多是空的。安洁丽雅没有立刻去翻，而是举着灯看墙边的灰泥。灰泥抹得很不均匀，有几处被旧木片压过。她伸手在那片灰泥上慢慢摸，摸到一条很细很直的缝。
“骑士长，帮我照一下这里。这不是墙，是一扇用灰泥封起来的小门。”安洁丽雅说。
她取出木牌，用边缘插进灰泥缝里，一点点刮开。灰泥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卷用蜡纸包住的东西，蜡纸已经发脆，但还封得很紧。安洁丽雅没敢硬撕，把它原样拿出来，放在骑士长展开的一块干布上。
“先别打开。带回哨站再说。”她说。
“好。”骑士长把东西小心收好，“先出去。这地方不能久待。外面的人会起疑。”
三人原路退回。爬出铁板时，天光刺得安洁丽雅眯了眯眼。露露姆的马车还停在门口。她就坐在车里，腿上搁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登记册，听见动静，抬头朝她们望来。
“找到了？”她问。
“一卷旧纸，很轻。像名册，又不像。”安洁丽雅钻进马车，把干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座位上，“没打开。回去一起看。”
回到哨站，联络官已等在房里。安洁丽雅洗净手，才把蜡纸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卷被折成三折的名册，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名册记的是星轨会支持派早期在帝都的资助人、供应人和联络人，大多只有名字和一两个代号。前面几页还算清楚，越往后越乱。最后一页的墨被水汽晕开，只剩几个能辨认的字。
云雀家。
安洁丽雅用手指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莉卡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地说：“艾瑟琳姐姐会难受的。”
“所以不能瞒她。”安洁丽雅合上名册，“她早就猜到了。现在只是被纸页坐实了。”
下午，安洁丽雅去了云雀家。
埃里希在客厅等她们。艾瑟琳也在，坐得笔直，像在等待一场早就约好的谈话。安洁丽雅把名册放在桌上，翻开到那一页。埃里希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
“是真的。”他说，“云雀家当年被写进资助人名单。用我们家的名义买下了一间仓库，再转给福利会。我们不知道它真正用来做什么。但名字在名单上，这是洗不掉的。”
“祖母知道吗？”艾瑟琳的声音很轻。
“她知道一些。”埃里希说，“她太相信那些人。后来她病了，那些人还来看过她。他们来看的是仓库，还有你。”他看向莉卡，“他们本来想带走你。是你母亲把你从福利会抱走的。”
“您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说？”安洁丽雅问。
“因为我说了，你们更会怀疑云雀家。而云雀家最需要的是时间。”埃里希苦笑了一下，“但现在时间被你们翻出来了。其实也好。那间仓库，还在北区。钟楼往北，第二个废路口。你们去的时候，别从正门进。那里还有眼睛。”
“我会把这件事报告给骑士长。”安洁丽雅说，“但我今晚来，还有一件事。我们不去旧石镇。至少现在不去。”
“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艾瑟琳忽然抬头。
“他们想让我们去。想得已经写在协会任务栏上了。”安洁丽雅说，“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正在准备去。很慌张，很害怕，像三个被吓坏的人。”
“三个？”艾瑟琳愣了一下。
“你也是。”莉卡说，“你是我们在帝都最明显的破绽。他们一定会再找你。所以我们要把你一起演进去。这次不是假路线，是一条他们能查到的路线。他们越觉得自己赢，我们越能看见他们的路。”
艾瑟琳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以前最怕别人觉得我笨。现在你们要我去演‘被吓坏的大小姐’，这我可能真的很擅长。”
安洁丽雅没忍住，笑了一声：“对。你就是我们这次计划里最闪亮的部分。”
回到宿舍后，三个人开始制造“准备离开”的痕迹。安洁丽雅把一张不用的旧地图铺在桌上，用炭笔画了一条从总部到旧石镇的路线，故意画错几个路口。露露姆在几个空信封上写了“旧石镇”“灰衣巷”等字，又用旧图章盖上去。莉卡把几件旧衣服叠进行李袋，放在门口，像马上就要走。
“这样就行了吗？”艾瑟琳问。
“还差最后一步。”安洁丽雅把一张写了“后天凌晨出发”的小纸条压到书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他们会找到的。等他们信了，我们再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露露姆把铅笔放下，说：“他们等的是你路上犯的错。不是你去不去。”
安洁丽雅点点头：“所以这次我们要犯几个‘恰到好处的错’。别太像真的。”她看向窗外的夜色，帝都的灯火又亮起来了，像一条条发光的线索，正等着被谁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