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安洁丽雅是被艾瑟琳拍门叫醒的。
说“拍门”其实不太准。那声音又急又闷,像有人用袖子裹着拳头,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敲,又怕吵醒整条走廊。安洁丽雅从被窝里爬出来,披着斗篷走到门边,先听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北区那间仓库,我让玛莎去看了。”艾瑟琳站在门外,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声音又轻又快,“她说今早有人从后巷出来,穿灰衣服,背着一个很扁的木箱。她没敢跟。”
“所以你的玛莎现在也加入我们的小分队了。”安洁丽雅把门关上,开始从椅背上拽外衣。莉卡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系鞋带。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今天这一整天的紧张系上第一个结。
“她只是去买菜。顺便看见的。不是特意去当探子。”艾瑟琳靠在门边,把脸别向一边,“不过她回来以后一直搓手,说那个人走得太快,不像普通做工的人。”
“你以后要是不当大小姐了,可以继承你父亲的档案室,顺便开一家云雀家情报铺子。你和你父亲负责查,玛莎负责看,莉卡负责记,我负责给你们烤泡芙。”安洁丽雅把背包甩上肩,“先说好,今天艾瑟琳在外头等着,我和莉卡进去。”
“为什么我要在外面等?我好不容易做了心理准备。”艾瑟琳马上把脸转回来。
“因为里面太窄,你进去会撞到铁架,还会被灰呛得直骂脏话。我是为了你的贵族形象考虑。”安洁丽雅推着她往门外走,“而且你在外面更有用。有人靠近就咳嗽。两声是有人,三声是我们快走。这活只有你能干,因为你肺活量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安洁丽雅把门锁好,朝和骑士长约好的集合点走去。
北区第二废路口比想象中还荒。几栋塌了半边的房子挤在一起,瓦片碎得满地都是。仓库就在路口往北一点,灰扑扑的,门口石阶裂着几条深缝,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反复压过。骑士长的人已经散在外围。安洁丽雅看了看那扇新换过的锁,说:“又新又亮,装在一扇这么破的门上,简直像给旧棺材镶了颗金牙。”
“是你的风格。”莉卡说。
“我的风格才没这么粗糙。”安洁丽雅拿出骑士长给的调查函,随行修士上前开锁。锁开得很顺,几乎没有声音。
仓库里面比外面冷。铁架一排排立着,像没搬走的肋骨。地上积着灰,靠里的地方灰明显薄一些,像最近才被人扫过。安洁丽雅没急着翻,先绕到最里面。墙根下果然有一条新划痕,从最里侧一直延伸到后门。她蹲下来比了比,是个箱子拖出来的印子。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不是昨晚,就是今早。他们搬走了一个很重的东西。”安洁丽雅低声说。
莉卡已经走到另一侧,从那堆烧过的东西里拣出半张纸。纸的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认。
“‘容器需在十七岁前通过门牌开启,否则血脉将自行沉寂。’”莉卡把这句话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不合时宜的旧诗。
安洁丽雅走过来,把纸片装进证物袋,没说话。仓库里很静,静得连灰尘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她忽然觉得四周的铁架都像长了眼睛,正从不同的方向看着她们。她朝莉卡点了下头,两人原路退出。
艾瑟琳还在门口。见她们出来,她立刻凑过来,小声说:“刚才有个拾荒的往这边看了两眼,被我瞪回去了。”她顿了一下,“我是不是不应该瞪人?会不会更显眼?”
“显眼。但很有云雀家的派头。”安洁丽雅拍拍她的肩膀,“先走。回哨站再说。”
回到哨站,露露姆已经等在那里。她坐在轮椅上,把一页纸推过来。“你们在仓库里的时候,教区转来一封信。一个退休的送信修女写的。她说上个月经过北区旧钟楼,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老人站在第七号长椅旁边,穿戴和当年的米拉很像。她当时没敢认,回去想了很久,还是给教区写了信。”
“她看清楚了?”安洁丽雅问。
“她说没看见正脸,但觉得那人走路的样子很像。米拉左脚比右脚轻,走路会往左边偏一点。这种小动作,不是熟悉他的人不会注意。”露露姆说。
“所以米拉可能还活着。”安洁丽雅慢慢坐下来。她忽然觉得手里那半张仓库纸片沉得厉害。如果米拉真的还活着,那这些年一直在给她们留线索的人,也许从来就不是他的鬼魂。
“如果米拉还活着,那当年在他的死亡档案上签字的人是谁?现在顶着米拉的名字到处调档的人又是谁?”莉卡问。
“两个不同的人。”露露姆说,“一个把米拉写死了,一个想把米拉再写活。中间夹着一条我们还没看清的路。”
安洁丽雅没接话。她想起老修士说过的那句话:人死了,名字还活着。现在她觉得,也许是人还活着,名字却被别人分成了好几份。
夜里,她从云雀家谈完事出来。艾瑟琳本要送,被她按回门里。她一个人沿着北区外的窄巷往总部方向走。天阴着,没有星星。巷子极窄,两边的高墙把风都压扁了。快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墙边,站着一个穿黑裙、戴面纱的女人。那人像从旧雾里慢慢凝出来的,一动不动的,像一道被遗忘在巷子里的影子。
“银扣还在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
安洁丽雅没有回答。她想起旧钟楼的半张脸,想起骑士长说的“有人在暗处”。
黑裙女人也没等她回答。她慢慢走近两步,把一张折成三道的白纸塞进安洁丽雅手里,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像踩在别处。
安洁丽雅没有追。她回到宿舍,在灯下把纸展开。纸上只有三行字:
“旧石镇不死人。死的是半块门牌。别把你妹妹带去。”
安洁丽雅把纸看了几遍,又翻过来看。纸很白,很冷,像在冷水里浸过。她转头看向已经睡下的莉卡,又看看那半块木牌。她忽然发现,这三行字像一封信,又像一句来自旧日的警告。
“她说银扣,不说木牌。”安洁丽雅低声自语,“说明她只知道银扣,不知道我们手上有门牌。她不是敌人,但也不一定是自己人。”她把纸片夹进泡芙指南最后一页,熄了灯。
窗外,帝都的夜像一匹没有尽头的黑绸,正慢慢裹住整个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