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总部的路上，安洁丽雅的鞋底沾满了北区的泥。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这泥灰不溜秋的，踩上去还打滑。”
莉卡走在她旁边，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米拉以前在这边工作，那会儿还没铺这么多石板路。他鞋底上应该也沾过。”
“说不定走的就是这条路。现在我们也踩着差不多的泥。味道都像。”安洁丽雅说着，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旁边的水坑，被莉卡拽了一把。
“你走路总不老实。”莉卡说。
“我这是体验米拉当年的路况。他往左偏，我也往左偏。”
“你刚才往右偏了三下。”
“……你数我步子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数的。你走得实在太乱了。”莉卡把她的袖子松开，继续往前走。
安洁丽雅也不恼，反而觉得莉卡今天话比平时多。这孩子只有在放松的时候，才会一句接一句数落她。
回到总部，她没回宿舍，先去了维修工坊。老修士正弯腰修一口旧木箱，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说：“又是哪扇门坏了？”
“门没坏。”安洁丽雅把声音放低，“老修士，你知道灰衣巷吗？”
老修士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放下，转过头，用围裙擦了好几下，才问：“你问那个地方做什么？”
“米拉留下的路线，最后就断在旧石镇的灰衣巷。”安洁丽雅说。
老修士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坐回矮凳上，把油灯拉近，挑了两下灯芯。“那地方以前不叫灰衣巷，叫赎衣巷。早些年，是教会关犯错修女的地方。后来改成收容所。再后来，星轨会支持派看上了那儿，说要在那里弄个‘血库’，专门观察不同血脉的孩子。有些孩子从北边来，有些从南边来。送进去的，大多数再没出来。”
“大多再没出来。”安洁丽雅慢慢重复了一句。
“米拉知道这些以后，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送人。他专挑那些还没登记在册的孩子，塞进北边的货车里，趁夜离开旧石镇。有人帮他，也有人想弄死他。后来他把很多孩子的记录都烧了。烧得最干净的，就是灰衣巷那批。”老修士说完，把螺丝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安洁丽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莉卡才开口：“他救了很多孩子。”
老修士看了看莉卡，点点头：“我不好说他是什么人。但他做的那些事，不像坏人做的。”他说完就转过去继续修箱子，像把这一整天的话都说完了。
从工坊出来，两个人在回廊尽头坐了一会儿。风从廊柱外吹进来，把墙角的旧布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安洁丽雅说：“你妈妈，可能也是被米拉从灰衣巷送出来的孩子。”
“可能。”莉卡说。
“她后来回去把你带了出来。那地方吞了那么多人，就是没能把你们母女两个都吞掉。”
“它还会试第三次。”
“那就不让它有机会。”安洁丽雅说。
夜里，安洁丽雅把木牌翻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白天在福利会暗室里她就注意到，木牌背面除了旧圣纹，还有一道凹槽，很浅，白天看不见，只有斜着光才能隐约瞧出来。她把银扣取下来，顺着凹槽比了比。银扣只有一部分能贴进去，像一把钥匙只探进锁孔的前半截。
“还差另一半。”她说。
“会不会还在旧钟楼那边？”莉卡问。
安洁丽雅想了想，没急着当晚出门。莉卡虽然没喊累，但她注意到她系鞋带时手指比平时慢。于是她把木牌和银扣都放回原处，说：“明天再去。今晚你先睡。我守着窗。”
第二天，她把木牌背面的凹槽和银扣的事告诉露露姆。露露姆听完，让娅那去请守院骑士长。骑士长看过木牌，安排人晚上再去旧钟楼。这次带上了工具。
夜里，旧钟楼附近很静。莉卡站在上次黑裙女人出现的位置，朝西走了十二步，然后停下来，说：“这里地砖声音发空。”骑士长让人把砖撬开，下面果然埋着一个小布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里面是半块生锈的铁片。铁片边缘还能和木牌背面的凹槽拼上。
两半合起来之后，木牌背面浮出一行很淡的字。安洁丽雅凑近才看清楚：
“不要从灰衣巷进旧石镇。从焚钟堂后的暗门进。那里有人等你。”
“焚钟堂是什么地方？”骑士长问。
“旧石镇南边的一座老教堂，废了很多年。米拉以前在那里做过事。”露露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和娅那也来了。娅那小声说：“我劝过了，她非要来。”
“我还没到需要谁替我担心的程度。”露露姆说，“米拉连你们会找到这里都算到了。这条路，他早就画好了。”
安洁丽雅把木牌和铁片收好，又走到那排旧长椅旁。第六张长椅还歪着。她低头用脚尖拨了拨几片湿叶，碰到一个硬东西。她蹲下去，拨开土，挖出一个扁铁盒。盒面已经生满青苔。骑士长接过去，用工具撬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旧照片，还有一枚用银线缠着的旧钥匙。照片里是一群穿教袍的小女孩，站成两排，背后是一面灰墙。莉卡只看了一眼，指向最右边那个孩子：“她是我妈妈。”
安洁丽雅凑过去看。那孩子确实和莉卡有七八分像，尤其是眼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若见一个穿灰斗篷的孩子，给她。”
安洁丽雅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她说：“你妈妈以前也穿灰斗篷。她离开的时候，一定也有人这样看着照片，想着她。”她把照片轻轻放进莉卡手里。莉卡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进斗篷里，又把那枚银线钥匙挂到银扣旁边。两个小银件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叮”一声。
回总部的路上，露露姆说：“灰衣巷不能进。要进旧石镇，走焚钟堂后面。米拉说有人等。要么是他还活着，要么是他留了人。我们先去焚钟堂。”
“嗯。”安洁丽雅说，“就按米拉给的路线走。别的路，不走。”
那晚，安洁丽雅没睡。她把木牌、铁片、银扣、银线钥匙和那张旧照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那些东西上。莉卡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安洁丽雅看着桌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但至少现在，她们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照片里那个穿灰斗篷的小女孩，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又回到了离她们很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