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敲门时，外面还没黑透。她是一个人来的，玛莎没跟着，斗篷下摆沾了点花园里的碎叶子。
安洁丽雅打开门，看见她那张脸就知道，她不是来斗嘴的。
“我跟我父亲谈过了。”艾瑟琳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像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安洁丽雅侧身让她进来。莉卡合上手里的书，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父亲说，如果云雀家欠了什么，那就该由我来还。”艾瑟琳没有坐，只站在灯旁，影子在墙上晃。她顿了一下，像在把剩下的话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拽出来，“所以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我知道旧石镇很危险，我也知道你们可能根本不需要我。但我不能再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安洁丽雅看了她一会儿，把椅子拖到她跟前，按着她坐下，又往她手里塞了杯温水。艾瑟琳捧着杯子，没说话。
“你不只是‘跟我们一起走’。”安洁丽雅说，“你有你在云雀家能做的事，也有你非来不可的理由。就冲你今天没让玛莎替你传话，自己走过来，我也不会把你当摆设。”
“别以为说点好听的我就信。”艾瑟琳低头喝水，耳尖红了一点。
莉卡在旁边说：“你来了，我晚上会有人一起数她的呼噜声。”
“我没有呼噜。”安洁丽雅马上说。
“你有。只是声音很小。”莉卡道。
艾瑟琳终于笑了一下。很浅，但肩膀松下来了。
第二天中午，守院骑士长让人来叫安洁丽雅。她到值班室时，骑士长正把一张手绘的小地图按在桌上。图上的线条断断续续，几处小叉标在出城的西面和北面，旁边写着“新设暗卡，非官方”。
“昨天夜里我们的人摸回来一组消息。”骑士长指着其中几个点，“有人在这些地方专查‘带女孩出行的年轻魔女’，还知道你们大概的路线。有几处暗卡离你们上次去北区的路很近。这已经不是领主私兵的水准了，是有人把你们出城的路先算了一遍。”
安洁丽雅弯腰看了一会儿，问：“白天走不行，晚上呢？”
“晚上比白天好些，但出城不只要考虑路，还有驿站、换乘点。你现在带的不只是莉卡，还有新加入的艾瑟琳和露露姆。要一起走，必须分两批，而且时间得错开。”
“我理解。我会跟露露姆商量。”安洁丽雅直起身，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离开值班室后，她一个人在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北区的暗卡、西面的巡逻、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高层会议。这些事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她知道对方想让她慌，然后逼她从明路上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按对方的节奏。
傍晚，露露姆把所有人都叫到图书室。她的轮椅停在桌前，一张新的路线图铺在旧桌布上，边角已经被她用手指抚平。
“旧渠那条路，夜里没人走。但有一段要步行，不能点大灯。”她说，“我带着文件车先到北区旧钟楼外的废车马站。你们跟骑士长的人从西面绕过去，天亮前在那儿换车。两批人分开走，间隔大概半个钟头。”
“我们今晚还要出去？”艾瑟琳问。
“不是出城。是去废车马站附近走一遍路线。摸清哪段墙下有风，哪段路口没有遮挡。”露露姆说，“今晚不走，只是认路。下次再走，就不会踩进别人的眼线里。”
安洁丽雅点头。她明白露露姆的意思：先踩点，不急着动。所有关于离开的准备都必须做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
当晚没有月亮。几个人分两路出发。露露姆和娅那先走。安洁丽雅带莉卡、艾瑟琳走第二条巷。骑士长的人在更远的外围跟着，不露脸。
北区的旧巷白天就很静，晚上更像被整个帝都忘了。艾瑟琳几乎是贴着安洁丽雅走的，手几次想抓她袖子又缩回去。莉卡走在最前面，脚步压得极低，只在转弯时回头示意。
路过福利会旧址时，安洁丽雅忽然拉住莉卡。她看见那棵半死的旧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正一下一下拨弄着墙根的碎石子。那孩子穿一件宽得不像话的灰斗篷，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角多出的一截灰泥。
“有人。”安洁丽雅低声道。
三个人停下。那孩子也抬起了头。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灰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脸很小，眼睛却很亮。他看着莉卡，说：“姐姐，你在找人吗？”
“你一个人？”安洁丽雅蹲下来，没急着靠近。
“我在等我姐姐。她以前也住这儿。后来走了。”男孩说完，又低下头去拨石子，像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的事，“灰衣服的人昨天来，问我有没有见过两个女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穿灰斗篷。”
艾瑟琳轻轻抽了口气。安洁丽雅没回头，只从口袋里摸出两块蜂蜜糖，放在男孩脚边半尺远的地方：“天太晚了，快回家。这地方夜里冷。”
男孩没去拿糖。他看着莉卡，忽然又说：“他们还会来。他们说那个大姐姐会回来的。”
“哪个大姐姐？”
“和我姐姐住一起的那个。”男孩说完，忽然抓起那两块糖，像被什么惊醒似的，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了。他的灰斗篷在夜里一鼓，像片旧叶子从墙上剥下来。
安洁丽雅直起身，没追。她低声说：“我们被他们用眼睛看过了。这孩子不会平白无故等在这里。他说的每句话，可能都有人教过。”
“也可能他真的在等姐姐，只是被人问过话。”莉卡说，“但福利会这条线今晚之后不能再走了。我们得跟露露姆说，废车马站的接头点要再换一换。”
“换个更远的。远到连野猫都懒得去。”安洁丽雅重新拉起兜帽，带着两人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旧钟楼在远处像一枚灰色的钉子，把整片夜色钉得死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