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裙女人第三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后半夜。
安洁丽雅被极轻极轻的三下叩窗声弄醒。不是敲在玻璃上,是敲在窗台下面的墙根上,像有人用指节贴着石头敲。她翻身下床,从门后拿起风灯,没点着,只把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老椴树下,黑裙女人站在那儿,像从更深的夜里裁下来的一道影子。
“别从西面走。他们已经把旧渠和西侧小巷都标出来了。你今晚再踩点,他们会直接抓。”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雨水从叶子上滴下来。
安洁丽雅没有马上答话。她想起昨天福利会外那个灰斗篷男孩,想起他说的“他们还会来”。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轻轻一碰,像两块早就该合上的木片。她早就猜到了:他们不只是在追,是在把她们往一条路上逼。只是她没想到,那张网已经细到了她们一脚就能踩进去的地步。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安洁丽雅压低声音。
“因为我也被他们追过。”女人说,“城里有人替你们安排了‘出事路线’,从哪个门出、在哪里被拦、最后被送去哪个哨站,都写在纸上。你不信我,可以去北门看,那里今晚多了两个卖烤栗子的,一直不熄火。等你们经过,他们就会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安洁丽雅没有关窗。
“我和米拉一样,是从灰衣巷被带出来的孩子。”女人安静地看着她,面纱下只露出一双极沉极静的眼睛,“他救过我一次。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这条命还到他留的路上。”说完,她把一个小布包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那棵老椴树后面,像被树影一口吞掉了。
安洁丽雅打开布包。里面还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土,土里埋着半张折好的纸片。纸上写着:“南门。明天傍晚。运尸车。杂工能带你们出去。他只看旧通行牌,不问名字。”
她握着那张纸片站了很久。如果是在前些日子,她或许还会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圈套。但现在她反而更愿意信一半。不是信那个女人不会害她,而是信米拉留下的路确实还没有断。一个被米拉从灰衣巷带出来的人,如果真想害她们,不会把“灰衣巷的孩子”这几个字说出口。因为那对她自己也是伤。
第二天清晨,安洁丽雅把这事跟露露姆说了。露露姆没有问那女人可不可信,只问了一句:“南门外的路,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知道。但出城后能绕到旧渠上游。那里有条废矿道。”安洁丽雅说。
露露姆点了点头:“南门没有暗卡。他们只在西面和北面加派人手。他们想不到你们会从殡道上走。那个杂工我认识,很多年前在圣务处赶过差,专送南区堂区的安葬车。后来年纪大了,被派去守南门外的旧车棚。他只看旧通行牌,不问人。”她顿了一下,“这很像米拉的安排。他连退路都挑了最不体面、最不会有人抢的一条。”
安洁丽雅听到这里,反倒踏实了一些。不是“计划周密”,而是“不像陷阱”。那些在暗处开会的人,绝不会让自家人去赶一辆运尸车。他们太爱面子。
可问题不只是路线。
前一天,艾瑟琳从北区回来时脸色很差。她在杂货铺外被一个老妇人认了出来。对方是云雀家旧仆的后人,一眼就叫出了她的小名。艾瑟琳当时强撑着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去参加枢机院的姐妹会。那老妇人却摇头:“姐妹会都是春天才办的。小姐,您是不是记错时候了?”艾瑟琳没再接话,几乎是逃回来的。
现在艾瑟琳坐在房间一角,披着露露姆找来的一件旧灰袍。她盘起头发,又用灰布包住,脸上那点娇气全被旧衣领子压没了。她看着莉卡和安洁丽雅,语气很轻:“我昨晚没睡着。我怕我一出门,又被谁认出来。那人说不定已经去告密了。”
“那人若真去告密,我们昨晚就该被堵在宿舍楼下了。”安洁丽雅说。
“那我现在也不能再穿原来的衣服了。”艾瑟琳低头扯了扯灰袍袖口,“可我还是怕。怕我一紧张就露馅。”
莉卡看了她一眼,说:“你只要别乱说话。别人问,就点头。走路的时候,站在安洁丽雅右边,别挡着她的右手。”
“为什么?”
“因为真有麻烦,她的右手要拿武器。”
艾瑟琳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她没有再问,只低头把灰布重新系紧。安洁丽雅看着这样的艾瑟琳,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在石板路上昂着下巴走路的姑娘,已经变了很多。虽然还是怕,但不再躲了。
出城前,安洁丽雅又去北门附近远远看了一眼。城门口果然多了两个卖烤栗子的小推车,从清早就停在那儿,炭火压得很低,几乎不冒烟。若不是有人提醒,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她很快收回视线,折回住处。她知道,西面不能再碰了。黑裙女人没有说谎。
傍晚,南门边那辆运尸车果然来了。车身很高,漆色发暗,车后没有窗,木轮子碾在石板上发出很闷很低的响。赶车的是个极老的杂工,背佝偻着,像被这辆车压弯了一辈子。车经南门时,卫兵抬手拦下。老人也不慌,从怀里摸出一块旧通行牌。卫兵低头看了又看,又凑到车后问了一句什么。老人只朝车上比了比,含糊地说了句“旧衣服,别看了”。那卫兵皱了皱眉,还是放行了。
车缓缓出城,驶到一处土路口才停。安洁丽雅、莉卡和艾瑟琳从后厢下去。那老杂工没有回头,只在风里嘟囔了一句:“到了。往前走。有人接。”他说完便挥了下鞭子,老马慢吞吞地转了半圈,朝南门方向回去。
风从城南旷野里卷过来,带着草叶和湿泥的气味。安洁丽雅把风灯护在怀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南门已经远了,只剩一小片灰扑扑的轮廓,像一团没有完全散去的旧雾。
“我们出来了。”莉卡轻声说。
“对。”安洁丽雅说,“但还远远没到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莉卡把斗篷系带拉高,遮住半张脸。艾瑟琳站在她们身后,用力吸了几口气,像要把一整天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出来。
远处,小路尽头的土坡上,有一小簇灯火在风里明灭。那灯很小,像有人坐在那里等,又像只是旧夜里没被吹熄的最后一粒火。安洁丽雅不知道那是接应的人,还是又一道没写出来的题。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们不能再信路,不能再信门。只有往前的脚步,还勉强能算作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