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尽头的灯火,是一盏旧风灯,被一个老头提在手里。他蹲在一间快塌掉的草棚下,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厚毡,像从路边的石头里长出来的。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头,朝安洁丽雅她们看了一眼,没问名字,只把灯往路边斜了斜:“别站灯下。往我这边靠。”
安洁丽雅依言过去。艾瑟琳已经累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草棚外的旧木桩上,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莉卡没坐,她站在草棚边,像只刚出城的猫,耳朵还竖着。
“天没亮前,大路不能走,小路也得挑。”老人的嗓子像被烟熏过,说话时带着很重的鼻音,“夜里巡哨都在这条路上来回。你们从城里出来,身上有味儿。一闻就知。”
“煤油味。”安洁丽雅低声说。
“对。运尸车的味。洗不掉,只能等风吹。所以别在风口停下来。”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朝莉卡递去。他做得太自然了,像这个动作已经等了许多年,终于用上了。
“有个穿灰斗篷的小丫头会从这条路走。那人让我把这个给她。”
莉卡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块又干又硬的黑麦饼,和半截旧铅笔。饼硬得能敲出声,铅笔短得只剩拇指长,笔杆上还缠着几圈旧线。
“谁让你给我的?”莉卡问。
“不认识。”老人摇头,“听声音,像北边来的人。包着脸,骑一匹瘦马。他说你们会从南门出来,往北去,不是去旧石镇,是去旧石镇北边。他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
“今晚别进林。林子里有地坑。有人在西边等你们,只等到后半夜。”
安洁丽雅和莉卡对视一眼。有人知道她们会从南门出,还知道她们带着一个穿灰斗篷的孩子。这不像追兵。追兵不会提前送饼。更像是米拉旧日留下的人,或者黑裙女人那头。
“谢谢您。”安洁丽雅说。
“别谢。我不过把这条老命多活了几年。”老人把风灯塞进安洁丽雅手里,转身往山坡后面走,像被黑夜慢慢吸进去。安洁丽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露露姆和娅那比我们先走。她们会从北边绕到旧钟楼后面的废车马站。我们得在明晚前和她们汇合。他刚才说‘别进林’,那条路正好贴着林子。所以我们要往西,走野地。”
“他知道露露姆的名字吗?”艾瑟琳问。
“应该知道。”安洁丽雅说,“能替米拉传话的人,不会不知道米拉当年最信任的修女是谁。”
三人按老人指的方向,绕过山坡,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车辙的土路往西走。风从旷野里灌过来,把艾瑟琳的灰袍吹得猎猎响。她没说话,只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拽住安洁丽雅的斗篷边。安洁丽雅没甩开。
走出不到半刻钟,安洁丽雅忽然停住。她朝后一抬手,三个人同时蹲进半人高的野草里。不是她听见了什么,而是她没听见什么了。虫鸣忽然停得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
马蹄声来了。很轻,很散,不是列队,是四五匹马分开走。那些人没点火把,只借着一点极淡的星光。他们到了刚才的土路口,在草棚前停下来。有人说:“车是空的。人不会往北。往西。西边有林。他们一定往西。”另一个人说:“别急。天不亮,他们跑不了多远。”
安洁丽雅感觉自己胳膊上被艾瑟琳抓得生疼。莉卡趴在草里,手里攥着银扣,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那几个人在草棚旁转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忽然朝她们这边走了几步。他蹲下,在路面上摸索,像在找脚印。安洁丽雅整个人僵住。她想,刚才经过的那段路面太软了,她们经过时一定留了印子。要是他再往前走十步,就能看见草被压倒的痕迹。
可那人只蹲了几秒,又站起来。他低声说了句“风向不对”,便带人朝西边小路去了。马蹄声慢慢散开,像几滴墨落在深灰的夜里。
等四周再没有一点声音,安洁丽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把艾瑟琳和莉卡一个个拉起来。艾瑟琳两条腿像煮软的面条,却还是死死咬着牙没哭。莉卡把银扣重新挂回衣领里,说:“他们还会再回来。我们得走野地,不能停。”
“对。”安洁丽雅说,“而且得比他们快。”
野地里没有路。草有时齐膝,有时快及腰。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艾瑟琳几次绊在看不见的石头上,都是莉卡一把把她拉住。安洁丽雅走在前头,心里一遍遍默念:往西,再往北。过了林子再折北,就能到老采石场。露露姆应该已经到了废车马站。只要天亮前走出这片野地,就还有机会。
后半夜,她们在一道浅沟里找到了一间旧羊房。房子塌了半边,门早就不在了,靠里墙的地方还勉强能遮风。安洁丽雅把艾瑟琳扶进去,让她靠在最里面。艾瑟琳已经发起低烧,嘴唇泛白,额头发烫。她缩在安洁丽雅的厚斗篷里,小声说:“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你还能说话,就说明没拖累。”安洁丽雅把水壶塞进她手里,又加了一句,“等天亮了,我们找个地方煮点热东西。现在别睡太久,每过一会儿叫醒一次。”
“我不睡。”艾瑟琳说,但眼睛已经半阖了。
莉卡蹲在羊房门口,透过半截矮墙看外头的草影。她忽然说:“那个女人给我们的那撮土,还有今晚这个老人送的铅笔。半截铅笔,和米拉以前画图用的,像是一起的。她把我们当成了当年他们那批人。”她没有回头,只听见风从沟底往上刮。
“我们就是。”安洁丽雅说,声音很轻,“只是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当大人了。”
天快亮时,安洁丽雅出去绕着羊房走了一圈。湿泥上有几道脚印,从山坡那边来,在门前五六步的地方停下,又原路折回。没有进房,也没有留下别的东西。她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只捡起一小截被踩断的草根,拿在手里,回了羊房。
“有人来过。”她说,“但我们睡得太沉,都不知道。他走到门口就停下了,像只是确认我们在不在。”
“是追兵吗?”艾瑟琳醒了,声音哑得厉害。
“如果是追兵,我们早被绑了。”安洁丽雅把草根丢进角落,“这个人没进来,也没叫人来。他要么在等我们,要么在守着我们。暂时想不通。先走。天一亮,这地方藏不住人。”
三人从羊房出来。天光灰蓝,像被水洗淡的墨。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又停住。野草上全是露水,走不了几步,裙摆和裤脚就湿透了。莉卡走在最前面,安洁丽雅扶着艾瑟琳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回头。
那道土路尽头的灯火,早已看不见了。城里的事也像被夜风吹散。只有风还从南边跟过来,贴着她们的后颈,凉飕飕的,像追兵留下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