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叶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1 20:30:02 字数:2868

天完全亮起来时,他们才看见采石场。那地方和安洁丽雅想象中很不一样。没有高耸的岩壁,也没有整齐的开采面,只有几面半塌的灰白色石坡,围着中间一汪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褐色的枯叶,像很久没人来过。但安洁丽雅只扫了一眼,就看出岸边有几处草丛被压得极低,方向一致,不是风干的。

“露露姆她们来过。”她低声说。

三个人慢慢走进去。艾瑟琳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只靠在莉卡身上。莉卡一手扶着艾瑟琳,一手指着石壁边一个凸起的石块:“那里有东西。”

安洁丽雅走过去,蹲下。石块下压着一片灰叶子,用白线系着。叶子已经干透,边缘有些卷曲,像从某棵很高的树上摘下来以后,又在掌心握了很久。叶下还压着一小片薄石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先往东,再折北。驿道已有人守。勿等。”

“是露露姆的字。”安洁丽雅说。她认得那些字的力度,落笔时没有犹豫,连“勿等”的“勿”都写得像在写文书。娅那应该就在露露姆旁边,但她们已经走了。也许只比她们早半天,也许更久。

“她不在这里。”艾瑟琳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对。她们往东去了。”安洁丽雅把石板和灰叶一起收好,“我们也不能久留。这里太空旷,白天很容易被看见。往东,进那片矮林。等天暗了再折北。”

“又要走。”艾瑟琳说,像在自言自语。

“等到了能歇的地方再抱怨。现在省点力气。”安洁丽雅走过去,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她看了莉卡一眼,说:“我带她。你走前面。我们得比追兵快。但现在先别自己人累垮。”

莉卡点点头,率先朝东边走去。安洁丽雅扶着艾瑟琳慢慢跟上。她听着艾瑟琳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心里不是滋味。这姑娘前些天还在枢机院回廊里昂着下巴教训人,现在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她没有再说一句“我走不动了”。她只是喘,然后迈步。

东边是一片低矮的野林,树不密,但灌木很多。三个人在里面走不快,有时还得绕开整片的荆棘。艾瑟琳的灰袍被刮出好几道口子,下摆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安洁丽雅一边走一边抬头找路,不敢停下来。身后的采石场像一张半张着的嘴,慢慢被他们抛在身后。

入夜后,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旧木棚。木棚小得可怜,四壁漏风,但有一小片完整的屋顶。安洁丽雅把艾瑟琳安置在最里面,用能找到的几把干草垫在身下,又把灰袍和斗篷全盖在她身上。莉卡把门板斜挡在风口,又出去找水。

安洁丽雅等莉卡走远,才轻轻掰开艾瑟琳的嘴唇,用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润了润。艾瑟琳已经烧得有些迷糊,却还在小声说:“别管我……你们先走。”安洁丽雅没答她,只把一块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若是露露姆在这里,肯定会把艾瑟琳按得更稳,说一句“没到地方,谁也不能先倒”。那样的话,艾瑟琳大概会安心一些。可现在只有她,只能学着自己撑。

莉卡回来时带了一点水,还有几根干柴。她没说话,蹲下来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只够把水壶烤温。艾瑟琳喝了几口,终于沉沉睡去。

夜完全黑透后,安洁丽雅和莉卡坐在火边。两人把木牌、银扣和那块黑麦饼拿出来。黑麦饼还硬得很,掰都掰不动。安洁丽雅本想把饼放火上烤软些,手指一用力,饼身忽然裂开一道缝。她凑近去看,才发现饼芯里夹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油纸。

“那老人给的不是饼。”她说着,用指甲慢慢把油纸从饼里挑出来。油纸展开,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极细的炭线画着几道标记:东边的矮林、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一个倒三角,旁边写着四个字——“焚钟堂后坡”。墨色很淡,像写下这些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用墨水了。

“是米拉。”莉卡说。她把纸片接过去,在火光边慢慢转动。那上面画的路和露露姆的石板留言几乎一致:先往东,再折北,过一条河,然后去焚钟堂后坡。

“米拉把地图藏在饼里。”安洁丽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知道我们会先到采石场,也知道露露姆会从北边绕。他把后半段路画在这里面,就是算准了我们会走东边。”

“他连我们会饿到想吃饼都算到了。”莉卡说。

安洁丽雅没笑。她只是把油纸摊在膝盖上,慢慢折好,收进那本从不离身的泡芙指南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走吧。让艾瑟琳再睡一会儿。我们还要过河。夜里的河水冷,得趁她睡过一觉再走。”

第二天黄昏,他们终于走到河谷附近。还没靠近河岸,安洁丽雅就抬手示意停下。对岸有人。不是一两个,是三五个人,分得很散,似乎沿着河岸的乱石滩慢慢移动。时不时有极轻极轻的金属磕碰声传过来,像有人弯腰翻东西,又像剑鞘碰在石头上。没有火把,只有极淡的星光,但安洁丽雅还是看见了其中一人肩上披着深色斗篷。

“搜山的人。”她压低声音,“我们等天黑。天黑了他们看不清对岸。我们从下游过河。”

三人退回林子里。艾瑟琳靠着一棵树坐下,额头又开始发烫。她没说话,只闭着眼。安洁丽雅把水壶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小口,又推开。莉卡一直蹲在树后,远远地盯着河岸方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角,又松开。

天黑得很慢。太阳落下去以后,河谷里的风忽然大起来,把对岸的人声吹得断断续续。安洁丽雅又等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才带着两人沿河岸往下游摸去。她不知道下游有没有人,但她记得米拉那张图:浅滩在河弯最宽的地方。只要找到河弯,就能找到过河的路。

走到河弯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一点。河滩上的石头被河水冲得滚圆,踩上去很滑。安洁丽雅牵着艾瑟琳,莉卡走在最前面。三个人慢慢下了水。河水比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冷得人几乎迈不动腿。莉卡第一个踩到河底,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下面有东西。”她说。安洁丽雅把艾瑟琳交到莉卡手里,自己弯下腰,在河底摸索。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木板,表面长满水苔,再摸,能摸到板面上刻着几道极深的纹路。那纹路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和木牌背面的圣纹几乎一样。

“是一扇门。”安洁丽雅直起身,声音被风吹得发虚,“河里有扇门。”

“焚钟堂的门。”莉卡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它从上游被冲下来,卡在河底。我们走的这条路,就在它旁边。”

“所以米拉才画了这条河。”安洁丽雅说,“他怕后人找不到去焚钟堂的路,就把路画在水里。这扇门是标记。”她重新扶住艾瑟琳,又说:“别停。先过河。水太冷,再待下去我们都会倒。”

三个人在冰冷的河水里慢慢往前移。河水没过了腰,艾瑟琳几乎是被安洁丽雅和莉卡合力架过去的。对岸的浅滩很滑,爬上去以后,三人都瘫倒在石头间,喘得说不出话。风从河面上刮来,把湿透的衣袍吹得像冰壳贴在身上。

安洁丽雅最先爬起来。她把艾瑟琳拖进岸边的灌木丛,又摸出打火石,想生火。可风太大,火绒全被吹灭了。她喘了几口气,忽然把火绒一扔,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这是她离开帝都以后第一次失态。

莉卡走过来,没说话,只用几乎冻僵的手把火绒重新拢好,背过身挡住风。她蹲在那儿,一遍一遍地划打火石,火星飞起来,又灭了。再划。再灭。

“别急。”莉卡说。

安洁丽雅看着她冻得发青的脸,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脱下自己的外袍,先披在艾瑟琳身上,又走到莉卡身后,和她一起挡住风。火终于慢慢升起来。一小簇,在河风里缩着,像一颗不肯熄的旧心。

“过了河,就往北。”安洁丽雅说。

“嗯。”莉卡道。

艾瑟琳在火光里动了动,没睁眼,只把脸朝火的方向偏了偏。远处,河谷对岸已彻底看不清了。只有水声还在,像有人在一扇门后,一遍遍拍打着旧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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