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钟堂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安洁丽雅还以为那只是山坡上一块突出的灰石头。再走近些，才发现确实有一座建筑——半塌的，没有钟，堂顶也缺了大半，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像把整座堂都吞进去了一半。
“就是这里。”露露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比安洁丽雅她们早到半日，住在坡下一间旧马厩里。马厩四面漏风，但火生得很稳。娅那蹲在火边，正用铁壶煮水，看见她们回来，眼眶一下红了，却只是说：“回来就好。水已经温了。”
艾瑟琳被扶到草铺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额头还发着低烧。她见露露姆推着轮椅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只小声说：“我没事。就是过河冻着了。”
“冻着了就别说话。”露露姆把一块用布包好的热石头塞进她怀里，“抱着。这石头我烤过。”
安洁丽雅在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木牌、银扣和银线钥匙，一样一样摆在干草上。露露姆看了一眼，说：“先别急着找门。米拉留的路，从来不会一次走完。焚钟堂不会给没带齐的人开门。”
“那我们现在算带齐了吗？”安洁丽雅问。
“齐了。”露露姆说，“只是门还没见到。这堂和别处不同，前门是面子，后墙才是里子。米拉说‘焚钟堂后暗门’，其实不是指堂的后面，是堂北的矮坡。那扇门以前是给夜巡的修士走的。后来堂塌了，门被埋下去一半。要找，得先认堂上的记号。”
“还有记号？”艾瑟琳在草铺上问。
“焚钟堂的墙上刻着旧钟的十二个时位。每隔三时位，是一枚极小的灰石眼。米拉年轻时就在这儿守夜。他把暗门方位藏在三枚灰石眼里。只是这些石眼现在还有多少，得去看了才知道。”露露姆说。
众人等到天色稍暗，才从马厩出来。娅那留下照看艾瑟琳和那个灰斗篷男孩。安洁丽雅、莉卡、露露姆三人沿着堂前坡，慢慢走上焚钟堂外的石台。草很高，露水很快把裤脚全浸湿了。安洁丽雅一手护着怀里三样东西，一手替莉卡拨开拦路的枯枝。她听见堂里风声很怪，像有人伏在断墙后面轻声喘气。
“别停。进堂前别看堂顶。”露露姆说。
“为什么？”安洁丽雅问。
“这里以前挂钟。钟落下来以后，梁是空的，风一过会响。第一次来的人总抬头找声音，反而会踩进前厅的旧坑。”
安洁丽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头看路，只让余光去扫墙上的刻痕。
堂前石阶还留着几块，却已碎得不成样子。安洁丽雅扶着露露姆的轮椅，小心翼翼把她带上侧边的斜土坡。莉卡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指着北墙上一处灰黑的凹面：“这里有石眼。被青苔盖住了。”
安洁丽雅走过去，用袖口擦掉那一片青苔。石眼只有拇指大小，灰白色，在夕光里像从墙上睁开的旧眼睛。再往两边看，果然每隔一截就有相似的石眼，只是大多已经剥落，只剩三四个还嵌在墙里。
“这就是时位。”露露姆说，“以前钟还在的时候，墙上会映出它们的影子。米拉用它们记暗门位置。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三枚了。你们把银扣取出来，对着石眼照一照。”
安洁丽雅依言取出银扣。她把银扣放在掌心，靠近那几枚石眼。银扣背面被磨得很亮，像一小面旧镜。照到第三枚时，石眼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又灭了，快得像错觉。
“是这枚。”莉卡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安洁丽雅看见她手指在轻轻发抖。
三人沿着那枚石眼，朝堂北方向走了十几步。石台尽头是一处被草埋住的低凹，露露姆让安洁丽雅把木牌插进土里探。木牌插到第三下时，像碰到一块硬板。安洁丽雅蹲下去，拨开草和泥，发现一块半嵌在地里的石门。门上没有拉环，只有三个凹槽，形状和木牌、银扣、银线钥匙一一对应。
“找到了。”安洁丽雅低声说。
她把三样东西一样样放进凹槽。三样都放进去以后，门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咔”的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拨了一下门闩。但门并没有开，只露出一条极窄的缝。风吹过来，从缝里带出一股旧灰和冷岩的气味。那气味和旧档案室地底很像，像被埋了很多年，又被谁刚刚吹醒。
“它认得这三样。”露露姆说，“但还不到开的时候。这条是暗门的外层。真正的口子在里面。”
“里面？”安洁丽雅问。
“米拉不会让人一次就进去。他在堂里还留了一道。要拿银线钥匙去开风孔旁的地锁。那才是‘焚钟堂下’的门。”露露姆推着轮椅慢慢绕过石门，朝堂前那半截石碑走去。
石碑还立着，已经歪了。莉卡蹲下来，用草叶刮去碑脚厚厚一层黑泥，露出半行刻字。安洁丽雅把身子俯低，才勉强看清：
“三眼齐，堂下开。”
“这就是米拉留给进堂人的口诀。三件东西，三枚石眼。只有石眼先认了，地锁才肯响。”露露姆说，“白天人多眼杂，我们今晚再把风孔找出来。明天天亮前，若地锁动了，我们就能下去。”她说完，看见安洁丽雅正望着碑面出神，便又补了一句，“他这辈子只信石头和旧铜。因为这两样不会在半夜里变卦。”
安洁丽雅没说话。她慢慢把银扣从凹槽里取回来，和木牌、钥匙放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手里那三样东西很重，比走到这里的一整条路还重。
“走。先回马厩。艾瑟琳还在等。”她说。
“今晚要下雨。地锁会比平时好开。”露露姆抬头看了看天，“雨会把地汽逼上来。风孔会先响。”
三人沿原路回到马厩。娅那已经熬好一锅汤，正小心地喂艾瑟琳。灰斗篷男孩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麻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面包，像怕谁抢走。
“明天天亮前，我要去地锁那里。”安洁丽雅对露露姆说。她没再绕弯子。
“我知道。我跟你去。莉卡也去。”露露姆说，“但艾瑟琳不能再动了。她需要有人守着。那个人得信得过。”
“我。”娅那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却很静，“你们去。我留下来。等你们从堂下回来，一个都不少。”
安洁丽雅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没再说什么。风从堂顶吹下来，把马厩外那棵老树的影子摇得哗哗响，像有很多人从旧路上走过，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