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到马厩后,没有人再提要下井的事。雨已经小得听不见了,风从门槛下面钻进来,把火堆吹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灰斗篷男孩已经睡下,缩在娅那和艾瑟琳中间,像只被夜雨打透的旧麻雀。他的灰斗篷边角还潮着,结了一层细小的泥。
安洁丽雅在火边坐下,把陶罐从背包里取出来。她没用湿手去碰,先拿干布擦了一遍,又对着火慢慢转了两圈,让蜡口的凉气散了些,才把罐子放在膝上。
“现在开?”安洁丽雅问。
露露姆点了点头:“现在开。过了今晚,追兵还会来。有些东西,不能带到天亮以后才看。”
娅那和莉卡也坐了过来。几个人围成很小的半圈。灰斗篷男孩睡得沉,没人去叫他。
安洁丽雅用火折子慢慢烤着罐口的蜡。火苗不敢太大,只像一小片会呼吸的黄舌头,在蜡封上轻轻舔着。过了几息,蜡开始发软,从罐口一点点往外翻,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旧月亮。她用手指把那层软蜡挑开,轻轻揭开盖子。
罐子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小把灰白色的土,和一个用细麻布包着的羊皮纸片。纸片很小,折得极紧,安洁丽雅把它展开时,能听见纸张像干树叶一样簌簌响了几下。上面写着一个模糊的编号,字迹已经有些化了,但还能看出旧档案室的格式。
露露姆只看了一眼,便说:“这是灰衣巷孩子的编号。这种纸不是羊皮,是加了薄浆的麻纸。灰衣巷旧档案室才用。米拉把它从那里带出来,一定还做了别的。”
“所以这罐子不是装名字的。”安洁丽雅说。
“不是。它装的是一个被除名的人。”露露姆说,“一个人如果被灰衣巷收进去,就会有一个编号。被米拉送出去的孩子,他会把正式记录烧掉,只留下一小片在另一个地方。这一小片,就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米拉不写名字,因为名字会被人追着查。他写编号。只要编号还在,人就还没被彻底抹掉。”
安洁丽雅把羊皮纸慢慢折好,放回陶罐。灰白色的土在火旁看起来极细,像在某个深夜从堂底刮下来的。她忽然想起灰斗篷男孩说过的话:他姐姐有一个名字,被老神父写在纸上,烧掉了。也许烧掉的不是名字,是所有能证明她名字存在的纸。只留下这么一小片,躺在陶罐里,一躺就是很多年。
“这罐子里的编号,会不会就是灰斗篷男孩姐姐的?”安洁丽雅问。
“不知道。”露露姆说,“但克蕾雅提到过‘陶罐里是我姐姐的名字’。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个编号就和她有关。”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克蕾雅这几次出现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知道我们会走到哪一步,提前在那边等着。”
安洁丽雅点头。她把陶罐重新盖好,又包上一层灰布。那东西比下井前轻了,又似乎更重了。火光在几人脸上晃了晃,远处焚钟堂像一块从夜色里掉下来的旧骨头,还浮在山坡那边。
第二天傍晚,雾厚得像一道被雨洗过的旧墙。趁雾没散,安洁丽雅和莉卡又去了灰衣巷。这次没带孩子,也没带露露姆。露露姆她们留在染坊里准备药材,顺带拆改几件旧衣服。艾瑟琳本来想跟,被露露姆说了一句“你会把病气带进镇子”,才不情不愿地留下。
灰衣巷的入口被雾裹住,像一张半张开的嘴。两人从巷东的夹道进去。那夹道极窄,只能侧身走,两面墙湿得发亮,像从地底长出来的灰牙。走到巷中段,两边的房子几乎全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户的门半掩着。那门没封,也没锁,像在等谁。
安洁丽雅没推门,只站在门口。她看见屋里的墙上挂着一件很小的灰斗篷,颜色发蓝,像雾还没散干净。那件斗篷和灰斗篷男孩身上那件几乎一样,只是更旧,旧得几乎要化进墙里。
“这是给我们的房间。”安洁丽雅低声说。
“他们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莉卡说。
“不一定是‘他们’。”安洁丽雅盯着那件灰斗篷,忽然说,“也可能是克蕾雅。她怕我们不知道灰衣巷还有人等,就挂了一件衣服在这里。就像米拉总把东西藏在最显眼、最不该放的地方。因为只有被追过的人,才敢停下来看。”
莉卡没说话。她走进去两步,没有碰墙上的斗篷,只看屋角。那里有一张很小的木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很平,像最近还有人躺过。床脚放着一双小鞋,鞋尖对着门外,像随时准备下地跑。
“鞋底是湿的。”莉卡说。
安洁丽雅也看见了。她没进里面,只退回到门口,说:“我们别留太久。这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给影子歇脚的。现在雾开始散了。”她刚说完,巷尾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有人从镇子那一头慢慢走过来。两个人影在雾里一前一后,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安洁丽雅把莉卡拉进另一条更窄的夹道。他们一直跑到夹道尽头,才停下来喘气。
入夜后,他们退回染坊。灰斗篷男孩坐在门口,正用一根树枝在湿泥上画着谁的脸。克蕾雅又来了。她没进染坊,只靠在后墙边。这次她的面纱湿得贴在脸上,像一片很薄的旧皮。她把半边面纱掀起,露出很窄的下巴。
“罐子开了。”她说。
“开了。”安洁丽雅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里面是什么?”克蕾雅问。
“灰土,和一片编号。”安洁丽雅说。
克蕾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我姐姐的编号。她以前也有一片,缝在衣角里。后来被搜走了。”她说完,抬起脚在泥地上蹭了一下。安洁丽雅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鞋。
灰斗篷男孩也看见了。他手里那根树枝“啪”地折成两截。他看着克蕾雅的鞋,又抬头看她的脸,最后只小声说了一句:“我姐姐左鞋缺了一小块。你的鞋,右边破了。”
克蕾雅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把面纱拉下来,重新遮住脸。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像从雾里浮起来一样,慢慢走进远处,直到被夜气完全吞掉。
安洁丽雅没有追。她转头看着莉卡,说:“她刚才一直站在墙边,没有进屋。不是不想进,是不敢。”
“她不是克蕾雅。”莉卡说。
“或者她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安洁丽雅说。
她说完,看向桌上那被灰布包着的陶罐。罐子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她总觉得,那里面的一小片编号和一小把灰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旧很旧的地方,一点点向这里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