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斗篷男孩是在天将亮未亮时醒来的。
他坐起来,两只手还攥着那截从路上一直带着的旧麻袋,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安洁丽雅正在门边给水壶换水,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他一眼。男孩没说话,只把脸转向门口。他听了很久,才小声说:“有人在叫我的小名。”
“不是人。是鸟。”露露姆从暗处开口。她整夜没睡,轮椅停在最靠里的位置,脸朝着门外,“我听见了。三声。第一声在左,第二声和第三声在右。是灰衣巷的老叫法。以前走丢的孩子,夜里都这样被叫回来。”
“我姐姐叫我的时候,也会先学两声鸟。”男孩说。
“第三声是让找的人知道你在哪。”露露姆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连你的小名都知道了。这里不能再留。”
安洁丽雅放下水壶,走到门边往外看。天已经灰灰地亮起来,雾没散,像一层被水泡开的旧棉絮,从山坡那头慢慢压下来,把整个旧石镇都裹成一片发蓝的灰。她没有把门开得太大,只从缝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我和莉卡去昨天克蕾雅走过的方向看看。只追脚印,不惊动人。”
“别追远。雾一散就回来。”露露姆说。
安洁丽雅点点头。莉卡已经裹好斗篷等在门边。两人从后坡的浅沟一路往下,露水把裤脚打得透湿。克蕾雅昨晚离开时的鞋印还断断续续留在湿泥上,方向极清楚——往镇西。两人跟着那串印子走到半塌的旧水池边。脚印断了。池边只剩一只旧鞋,布面湿透,鞋底右边缺了一小块。
“是她的。”莉卡说。她蹲下去,把鞋翻过来。鞋里塞着个小纸卷,已经被水浸软,但没烂。安洁丽雅把纸卷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我不是她。但我知道她在哪。别从灰衣巷进。今晚他们在巷口设了三道暗桩。”
安洁丽雅把纸卷看了两遍。她没说话,只把那只鞋和纸卷一起用旧布包了,塞进背包。她想起灰斗篷男孩说过的话:他姐姐左鞋缺了一块。而眼前这只,坏的是右边。
“有人把一双鞋分给两个人穿。”安洁丽雅说,“一个成了克蕾雅,另一个被带回了灰衣巷。或者反过来。”
“也可能从来就没有两个克蕾雅。”莉卡道,“只是有人把鞋故意穿反给我们看。”
“不管怎么样,她在说巷子不能走。”安洁丽雅站起身,“回去。天快亮了,雾快散。再等下去,我们也会被别人看见。”
两人原路回到马厩。露露姆已经把东西都归到一处。娅那正在给艾瑟琳换药。艾瑟琳的烧已经退了,但整个人还是虚,嘴唇发白。她看她们回来,撑着身子问:“找到她了吗?”
“只找到一只鞋,和一张叫人别走灰衣巷的条子。”安洁丽雅说。
“还说你今晚巷口有三道暗桩。”莉卡补了一句。
露露姆把条子接过去,只扫了一眼,说:“今晚不能住这里。马厩太低,离巷子也近。他们若散开搜,我们连退路都没有。”她看向安洁丽雅,“米拉那张图里,焚钟堂北坡后头还画过一个点。是个旧地窖,地很高,能看见镇西和北边两条路。我昨天还想过,若这里不安全,就搬过去。”
“那现在就走。趁雾还没散。”安洁丽雅说。
“现在。”露露姆点了头,“每人只带能跑得动的东西。别打灯,别出声。到了北坡地窖,先不升火。白天不冒烟,夜里不露光。”
娅那开始分铺盖。艾瑟琳没让人扶,自己站了起来。她弯腰去提药包,手指抓了两次才提稳。安洁丽雅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最重的一包拎到自己背上。灰斗篷男孩也起来了,把那件旧麻袋叠得方方正正,挎在肩上,像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几人在雾气最浓时出了马厩,沿后坡往北走。坡上的草很滑,夜露又重,踩上去像踩在稀薄的冰壳上。风从谷底一阵一阵地往上顶,把人吹得摇摇晃晃。艾瑟琳被娅那扶着,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回,都自己爬了起来。安洁丽雅回头看她,说:“你能走,说明药没白喝。”
“我还能跑呢。”艾瑟琳低声回了一句。
“行。那要是追兵来了,你负责跑最后。”安洁丽雅说。
“为什么是最后?”
“因为跑得最快的人应该断后。这是对你的夸奖。”
艾瑟琳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把药包往怀里抱紧了些。
北坡地窖在一片矮灌木后头,门已经没了,只留半个石框。露露姆让莉卡先进去探了探。莉卡猫着腰进去,不一会儿探头出来,说:“里面比马厩小,但四壁完整。北墙有一扇气窗,被草挡住了。地是干的,靠里还有几把陈年干草。”
“就是这里。”露露姆说,“以前米拉冬天值夜时,会到这儿来。他说这地窖能看见两条路。镇西的路和北边的路。站在气窗边就能看。”
众人鱼贯而入。安洁丽雅最后进去,把石框用几根断枝半掩起来。地窖里很暗,只有北墙那扇气窗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娅那铺开干草,艾瑟琳靠墙坐下,灰斗篷男孩缩在她旁边。莉卡没坐,站在气窗边,透过草叶间的缝隙往外看。
“镇西的路还看不见人。”她说。
“天再亮一点,就会有了。”露露姆说,“他们一定会往东搜。马厩已经空了,他们会以为自己扑了个早。可他们也一定会再往北坡看。因为我们没别的地方能去。”
“那怎么办?”艾瑟琳问。
“等。等到他们第一次搜过北坡。他们若上来了,我们就别出声。地窖入口用草盖着,天不亮透,看不见。”露露姆慢慢推着轮椅,挪到最暗的角落,“今晚要有人醒着。轮两班。前半夜我。后半夜安洁丽雅。”
“我来后半夜。”安洁丽雅说。
“不。你带着莉卡去旧池子那条路上看看。不是去追人。是去装傻。”露露姆说,“克蕾雅把鞋和条子留下,就是想让我们去灰衣巷走一圈。他们希望我们慌,想我们夜里闯巷子。我们偏不。今晚你带莉卡从镇西外围绕去北坡,不靠近巷子,只在染坊西边放一盏没点火的风灯。他们看见灯,会以为我们要去那里。我们还在北坡。等他们追到灯下,我们才可能摸进巷子另一侧。”
“你要我们反过来引他们走。”安洁丽雅说。
“不是引。是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还没离开旧石镇。”露露姆说,“等天再亮一次,他们就再也锁不住我们了。”她顿了顿,看向灰斗篷男孩,“你姐姐,会唱歌。如果你今晚听见有人唱歌,别应。那也许是她。也许不是。你现在应,会把我们都应进坑里。”
男孩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小声说:“我知道。鸟叫三声,我不动。等你们说可以,我再唱。”
“好。”安洁丽雅说,“等可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旧水池旁边唱。你姐姐听见了,就知道你还在。她也会知道,我们已经不在灰衣巷里了。”
风从气窗钻进来,带起几丝干草。旧石镇的雾正在升起,灰蒙蒙的,像一大片没有写字的纸,从山坡那头一路铺过来。安洁丽雅坐在门边,用银线钥匙轻轻摩挲着掌心。她忽然觉得,这个地窖那么小,小得装不下所有人;又那么静,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在心里和旧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