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6 21:30:01 字数:2179

那孩子是自己跑出去的。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灰斗篷男孩就醒了。他听见了第二阵鸟叫。和夜里那三声不同,这一次只有两声,从西边旧渠的方向来,像有人把两根细树枝在湿雾里轻轻一碰。他躺了一会儿,把那截旧麻袋慢慢折好,放进草铺下面。然后趁娅那转身拿药的工夫,从地窖口溜了出去。没人看见。他这几天已经学会了怎么从枯草上走过,不让裙摆擦出声音。他顺着坡下的浅沟往西滑,一路追着那两声鸟叫去了。

所以他不知道克蕾雅会来。他当然也不知道,那个摘下面纱的人会跪在他们面前,说自己的姐姐被带到了西屋。

“我听见他们在唱歌。”克蕾雅说。她没有看安洁丽雅的眼睛,只是盯着北坡地窖口那几根被风掀动的干草。她的面纱折起来,攥在手里,像一块用旧了的灰手帕。她说:“西屋地面有两层。上面是关押人的房子,下面有半层是旧储窖。那几个孩子被关在下面。我昨晚从南边的旧下水道爬过去,把耳朵贴在墙砖后头,听他们唱了一整夜的圣歌。”

“你一个人?”安洁丽雅问。

“我不需要人。我爬得比风快。”克蕾雅说,“那不是唱给谁听的。他们是在给自己壮胆。”她终于抬起头,眼下的青痕在灰天里显得更深,“我姐姐也在里面。她不知道我来了。”

安洁丽雅没有马上回答。她记得灰斗篷男孩说过,他姐姐左脚的鞋缺了一小块。她也记得克蕾雅留下的那只鞋,坏的是右边。两个女孩,一双鞋,像把两个人生生从中间撕开了。眼前这个克蕾雅也许是真的,也许和巷子里那个戴面纱的不是同一个人。可现在她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再把猜疑当路。

“带我去。”安洁丽雅说。她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露露姆没有出来,只把脸藏在门后的暗处,朝她点了一下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几乎只动了下巴。安洁丽雅明白她的意思:可以信一半,但别把所有人都带进去。

于是安洁丽雅叫上莉卡,和克蕾雅一起从北坡绕下去。晨雾还没散完,草上全是露水。三道影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起起伏伏,像几只贴着坡地飞的鸟。克蕾雅领着她们钻过一片被野藤盖住的旧渠口,那里就是南边旧下水道的入口。洞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下去。克蕾雅先消失在那团黑暗里,动作像一条回到旧巢的鱼。莉卡跟着,安洁丽雅最后。她在洞口停了停,回头看了看北坡方向。地窖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雾,和雾里一点极淡极淡的灰。

下水道里湿得厉害。石壁摸上去像涂了一层冷油,脚下的水只有薄薄一层,但踏下去会发出很闷的回响。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衣料擦过石壁的窸窣声。克蕾雅偶尔停下来,用手在墙上一按,等后面的人跟上来才继续走。她们像三只钻进石头缝里的虫子,一点一点往镇西那间屋子的下面去。

“到了。”克蕾雅终于停下来。她把手按在右侧墙上,慢慢抽出一块松动的砖。一道极细的光从砖洞里泄出来,像谁在墙上划了条发亮的缝。安洁丽雅凑过去。墙那边是一间很矮的暗室,地上铺着几片旧草席,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像三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其中一个女孩侧躺着,脸朝着墙,嘴在动,极轻极轻地哼着一首歌。那歌声安洁丽雅很熟——圣歌,极旧的那首,在北区小教堂外听过。

“我姐姐。”克蕾雅的声音像从石壁里渗出来的,轻到几乎听不见。

安洁丽雅没说话。她看着那三个孩子,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弄出声音。若现在下手,整条灰衣巷都会醒过来。那些人等的就是她们来。她没动,只把砖慢慢放回原位,又朝克蕾雅和莉卡做了个“回去”的手势。

三人从下水道里退出来,天已经亮了一些。克蕾雅说,她得去北边看看风灯。安洁丽雅没拦。等克蕾雅走了,她才和莉卡沿原路回北坡。露露姆已经醒了,娅那和艾瑟琳也把东西都归在一起。几人都知道,今晚不能再留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克蕾雅回来了。她满身是泥,脸白得厉害,说:“他们找到风灯了。灯里没油。他们说人不在染坊。在焚钟堂。等天亮,就带狗搜堂下。”

露露姆听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问克蕾雅怎么听见这些,只问:“狗是不是黑褐色的,耳朵上少了一块?”

克蕾雅说:“是。”

“那便不能去焚钟堂。”露露姆睁开眼,“那狗闻旧棺,也闻地汽。只要下过井的人,鞋底沾过堂里的土,它就能追出很远。”她看向安洁丽雅,“他们在焚钟堂等我们。我们偏不去。灰衣巷现在反而松了。巷口只留了两个暗桩,其余人都往北坡和堂下走。克蕾雅若没看错,这是我们从灰衣巷绕回南边,再找机会下去西屋的最好时候。”

“那西屋里的孩子呢?”艾瑟琳问。她怀里还抱着陶罐,声音发颤。

“等天黑。白天不能进去。我们先从灰衣巷旁边的旧夹道摸进去,等天全黑了,再下西屋。”露露姆说,“这一步很险。但我们已经没别的地方可退了。”她顿了顿,“那孩子还没回来。他若被灰衣巷的人带走了,我们更不能现在走。”安洁丽雅知道她说的是灰斗篷男孩,点了点头。

安洁丽雅让莉卡去山坡后面接灰斗篷男孩。莉卡去了没多久,那孩子就跟着回来了。他满脚都是泥,半边裤腿湿到膝盖,手里攥着一小截被雨泡涨的麻绳。他看见安洁丽雅,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绳子慢慢举起来。那绳子的一头被磨得发白,像系着很重的东西。

“他们绑姐姐的时候,就用这种绳子。”男孩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安洁丽雅接过麻绳,在手里握了握。她抬头看露露姆。

“不能再等了。”安洁丽雅说。

露露姆点了点头:“走。都走。别留下能烧的东西。今晚,我们不当人。我们当风。”

众人从北坡下来,在越来越薄的天光里朝灰衣巷方向移动。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那首孩子们唱过的旧圣歌,像还留在下水道里,黏在每个人的后脑上,不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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