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蕾雅没有走远。她坐在西屋南边那截半塌的矮墙上,背对着安洁丽雅她们,像在等。等所有人都退进夹道,她才慢慢站起来。安洁丽雅看见她把面纱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夜色里极亮,像两片从灰烬里翻出来的旧玻璃。
“你们先走。我得唱。”克蕾雅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贴着墙滑过来。
“你跟我们走。”安洁丽雅已经停下脚步。
“我走了,他们就不敢信这里出过事了。”克蕾雅说,“灰衣巷有老规矩:孩子被带走前,会先唱歌,唱那首旧圣歌。上面的人听见歌声,就知道有人要跑。他们怕歌,因为歌一响,整条巷子的孩子都会醒,会应。我要是现在唱,他们就不敢下来搜。等歌停了,你们早从下水道到北边去了。”她顿了顿,把面纱下方按了按,像在确认自己还遮得住半张脸。
灰斗篷男孩的姐姐站在安洁丽雅身后,忽然小声说:“她唱的那首,我也会。我妈妈以前在巷子里唱过。”她看着克蕾雅,眼神里不是害怕,是另外一种东西,像很多年前就认识了这个人,只是中间隔了太多夜雾,一时不敢认。
“那就一起唱。”克蕾雅说。她没等回答,已经唱起了那首旧圣歌。嗓子又哑又细,调子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黑水里慢慢走。那歌声贴着石墙往上爬,像要把整条灰衣巷从梦里摇醒。
艾瑟琳抱紧了陶罐,娅那和露露姆也停住了。三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闭着眼,像在歌里又睡过去一点。灰斗篷男孩张了张嘴,没跟,只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他的姐姐跟着克蕾雅轻轻哼起来,声音很轻,像从地底透上来的回响。
西屋上面忽然安静了。像那些准备下来搜的人听见了这歌,像所有贴着墙和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安洁丽雅忽然明白,这歌不是赞美,也不是求救,是灰衣巷孩子的最后一层茧。它在告诉那些孩子:还活着,别出声。
“现在走。”安洁丽雅说。她把那个还在发低烧的小女孩往上托了托,带着一队人从夹道退出去,贴着灰衣巷最外边的墙,朝北面移。
克蕾雅一直坐在墙边。他们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听见她跟来。
穿过两条夹道后,灰斗篷男孩的姐姐忽然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截矮墙,说:“你们从下水道走吧。我带路。西屋南边下面还有一间小石室,里面放着灰衣巷最老的几本名册。他们放火之前,会先下来抢那几本。我们得比他们先到。”她说着,蹲下身,把地上一块被草盖住的木板掀起来。那下面是一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窄口。
露露姆说:“我们这么多人,不能都下去。你和安洁丽雅去。莉卡在这里接应。娅那带艾瑟琳和孩子先到北坡后头的菜地等着。我们一出来,就往北会合。”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那个窄口,像在衡量它通不通气。
“我也去。”灰斗篷男孩说。
“你留下。”他姐姐说,声音不高,却极清楚,“下面太窄,你进去会卡在拐角。我们很快上来。”她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像把他按回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洁丽雅把发烧的小女孩交给娅那,又和莉卡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跟着灰斗篷男孩的姐姐钻进了那道窄口。里面极黑,又湿,空气里有股旧纸与烂木混在一起的气味。两个人弯着腰,几乎是在用膝盖爬。女孩对这里很熟,每次拐弯都会先把手探出去,摸一下墙才继续。安洁丽雅跟在她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像埋在地底的旧火,只差一口气。
爬了约莫二十来尺,前面忽然宽了一点。女孩停下,从墙边摸出一小截蜡烛。她没用火石,只从衣角里取出个极小的火折子,轻轻一吹。蜡烛亮起来,把石室照成很小一圈。那里面放着几只半塌的木箱,箱盖蒙满黑灰。女孩把其中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旧名册,有的已经黏在一起,像被水泡过又晒过很多次。
“就是这些。”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替这些纸页说话。安洁丽雅蹲下来,轻轻翻开其中一页。那上面全是编号,没有名字。有的编号旁画着红圈,有的被线划去,墨色深深浅浅,像很多人的来去都被记在圈和线之间。她翻到一处时,手忽然停住了。那一页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块。她从怀里取出陶罐里的编号纸片,对上去。纸片边缘和那个撕口完全吻合。
“这页被撕下来的,是谁?”安洁丽雅问。
灰斗篷男孩的姐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那纸片,小声说:“我认得这个编号。是我妈妈的。”她说完,像怕自己声音太大,把蜡烛都震灭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安洁丽雅没说话。她只把那页轻轻合上,又用油布把几本名册包好,塞进克蕾雅之前留给她的空布袋。那布袋挂在肩膀上,比想象中重得多。
“走吧。他们很快会下来。”安洁丽雅说。
两人原路爬回。井口的风很冷,像把两个人都按了一下。莉卡见他们出来,才松开手里攥了半天的银线钥匙。露露姆的轮椅也停在不远处。见名册带了出来,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好。现在按计划走。我们先去灰衣巷东口。”她的手从膝上旧毯下取出一个极薄的木盒,交给安洁丽雅。
安洁丽雅没见过那个木盒。盒面发黑,边角用铜片包着,像在露露姆膝上藏了很多年。盒里是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面盖着圣务处的旧印。她没拆开,只问:“埋在哪?”
“东口那棵半死槐树下。”露露姆说,“埋深一点。他们放火之前,会先有探路的。看见这盒子,他们就不敢再往巷子里走。这纸不是命令,是赎罪令。是当初教会给灰衣巷孩子建案的凭证。烧房子他们可以,可若连圣印一起烧了,等于和整个圣务处作对。”
“你一直带着它。”安洁丽雅说。
“我以为这辈子也用不上。”露露姆把盒子递过去,语气淡得像风,“现在带你们走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不能让编号再被火吃掉。”
安洁丽雅接过木盒,没让莉卡跟。她一个人从北边绕到灰衣巷东口。那棵半死的槐树还在,树皮裂得像一张张旧嘴。她蹲下来,用木牌掘土,一下一下,动作又快又轻。埋好木盒后,她在上面压了几块碎瓦,又用脚把周围的草踩了踩,才往回走。
灰衣巷西边已经起了烟。那烟极黑,像被夜从地底硬挤出来的。几支火把在远处晃动,像几条火红的舌头,正从巷尾往这边舔。安洁丽雅跑回集合点。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娅那背上药包,莉卡牵着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艾瑟琳扶着还在发烧的小女孩。灰斗篷男孩站在姐姐旁边,两个人像从同一个旧影子里拉出来的两截绳头。
“看。他们看见木盒了。”露露姆低声说。远处那几支火把果然在灰衣巷东口停了一下。像有人弯腰去看什么,又像突然被烫了一下。接着,火把没再往巷子深处走,而是沿着西面慢慢退回去。
“我们走。往北。等他们回过神来,天也要亮了。”安洁丽雅说。
众人朝北坡方向去。灰衣巷的烟还在身后飘,像一片被谁撕下来的旧夜。路上,安洁丽雅摸了摸肩上的布袋。那些名册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灰衣巷里没被叫出来的名字。夜风很大,把几片烧碎的灰都卷到了他们衣服上。没人去拍。他们只是往前走。走得像一群终于从旧雾里被赎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