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灰衣巷撤出来时，天已经不再是夜了。远处的火光还舔着巷尾，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烤得发软。他们没回头。几个孩子被抱在中间，像被护着的一点火种。
最小的那个女孩一直被安洁丽雅背在背上。她的脸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那股从内脏里往外顶的热。安洁丽雅没让艾瑟琳接手，只对莉卡说：“你走最前面。别点灯。我们尽量在天亮前到炭窑。”莉卡点点头，走在众人前头。
灰斗篷男孩的姐姐一直沉默，只时不时伸手去摸那女孩的额头。每摸一下，她的脸就绷得更紧一点。安洁丽雅问她：“你认识她？”女孩低声说：“她是从南边来的。不是本地人。灰衣巷叫她‘外片’。”艾瑟琳在后面问：“什么是外片？”露露姆替她回答：“没有本地口音，没有正式编号，只有一截旧线头别在衣服里。灰衣巷抓来观察的孩子，很多都是这样的。查不到来处，也不想让人查到。”她顿了一下，“所以他们最怕名册。名册一在，外片也能找到她的原乡。”
安洁丽雅没再说话。她只是把背上的女孩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北坡走。
炭窑藏在一片矮松后面，半截门脸已经塌了，但里面还能避风。娅那先钻进去，用脚把地上一片碎炭扫开，又把自己的披风铺在下面。露露姆让艾瑟琳把药拿出来。两个人一起给那小女孩喂水。她喝得很慢，像连吞水都累。灰斗篷男孩和姐姐缩在炭窑最里面。克蕾雅没有跟进来，她坐在外头的一截断桩上，说自己轻，有人来了能先听见。
“我也能听见。”灰斗篷男孩小声说。
“你还要睡。小孩不睡，明天就走不动。”克蕾雅没回头。她的声音很冷，但说完这句，她又把身上那件烧焦的灰布往下拉了拉，盖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小腿。娅那轻手轻脚地出去，用最后一点药帮她处理腿上的口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药膏擦过伤口时，克蕾雅极轻地“嘶”了一声，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风。
安洁丽雅用炭窑里仅剩的几块干木点了很小一团火。她没让火太旺。孩子们已经睡下。灰斗篷男孩的姐姐没有睡。她坐在火边，眼睛睁得很大，像还在听远处那些旧圣歌有没有再响。半晌，她忽然问安洁丽雅：“名册上真的有我妈妈吗？”安洁丽雅看了看她，说：“那页编号，和你给灰斗篷男孩的线头能对上。但今天晚上不说了。等明天。”
“我想现在知道。”女孩说，声音很轻，却极稳，“我从小听人说，我妈妈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想知道她到底叫什么。灰斗篷男孩说，有个老神父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烧掉了。后来克蕾雅说，灰衣巷最老的房子下面，还留着那些没烧干净的名册。我今天才敢信。原来她不是没有名字。她是被人把名字藏起来了。”她低下头，从衣摆最里侧翻出一小截红绳。那红绳已经旧得发黑，像从她记事起就一直缝在那里。
“你妈妈的名字，我不会再让那些人拿去。”安洁丽雅说。她从布袋里取出那几本名册，借着火光，翻到之前合上的那一页。那页曾被撕掉一角，后来被陶罐里的纸片补上。她看见下角有一行极淡极轻的字，写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空白处，是一句“勿再让他们分开”。她想起米拉。那个总把紧要东西藏在最不紧要地方的人。他当年把这句话留在这里，也许就是知道，这页迟早会被两个孩子看见。
“这行字，是留给你们的。”安洁丽雅把那一页转过去，给灰斗篷男孩的姐姐看，“他知道你们还会回来。”
女孩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转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已经睡着的弟弟，小声说：“我会告诉他。明天。等天亮了再说。”
第二天夜里，他们重新靠近焚钟堂。灰衣巷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旧伤口还没完全干。可焚钟堂像没受过惊似的，依旧黑沉沉地蹲在山坡上。没有灯，没有火，只有风从堂里灌出来。那风很重，像从很多年前的夜里一直留到现在。
克蕾雅说：“今晚不能等了。血门只在月圆前后和地汽最重时出来。我们今晚若不下去，下一次又要等很多天。”她的脚已经不能再走快，却仍走在最前面带路。灰斗篷男孩的姐姐跟在她后面，两人在灰雾里像一对旧影。克蕾雅偶尔回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哼两句旧圣歌。那是灰衣巷最后的歌。没有人打断她。
众人来到焚钟堂后坡，露露姆让娅那和艾瑟琳带着那个还不能走路的小女孩留在井口。她们会守着井，等下面的人回来。艾瑟琳没再争。她蹲在井口边，把陶罐从怀里取出来，递给安洁丽雅。她的手像被夜风吹得很凉，却站得很稳。
“你把这个带下去。”艾瑟琳说，“里面还有一点灰土。也许下面用得上。”
安洁丽雅把陶罐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看着艾瑟琳，说：“这次你守上面。我们下去。”艾瑟琳点点头。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下井前，安洁丽雅回头望了一眼。井口边，娅那把手搭在艾瑟琳肩上，露露姆的轮椅停在半明半暗处。灰斗篷男孩和姐姐已经站在井边，正等着她。克蕾雅伸出一只手，像是在数风。所有该来的人，都到齐了。
“走吧。”安洁丽雅说。她第一个踩下石阶。地汽从深处慢慢升起来，凉丝丝地贴着腿腹往上爬，像在欢迎他们，又像在替谁探路。黑暗里，焚钟堂像一扇很老很老的门，正一点点从里面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