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之前,克蕾雅忽然把众人叫住。那时他们已到了焚钟堂后坡。风从堂里钻出来,又冷又潮,像有一张旧嘴贴在他们后颈上慢慢呼气。
“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们。”克蕾雅站在井口边,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草叶的响动盖过去。
“我小时候被米拉送出来,不是从西屋。是从这里。从这口井下面的门。”她说,“米拉当时说,若哪一年月圆时下地,地汽最重,那扇门会自己浮出来。上面没有字,只有暗纹。他叫它血门。我只见过一次,没进去。可我记得他画过三个槽。左、中、右。他说能开门的人,一定是带了银扣、门牌和银线钥匙的人。三样同时放进槽,门才会动。少一样,连缝都不会裂。”
安洁丽雅听着,把银扣、木牌和银线钥匙摸出来看了看。三样都在。她问:“你没进去过,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克蕾雅说,“我只知道米拉后来再没提过那扇门。他每次经过这里,都会站很久。也不说话。后来他死了。门就再没人提。”
灰斗篷男孩的姐姐一直站在旁边。她没说话,只把脖子上那截旧红绳往里掖了掖,像怕被风吹走。安洁丽雅注意到这个动作。她不是第一次做了。每次靠近旧石镇,那女孩就会去摸那截红绳。
“今晚我下去。”露露姆说。众人都看向她。她坐在轮椅上,膝头仍旧盖着那条旧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宣布明天吃什么一样:“这口井很深。下面还有三道斜转。你们只知入口,不知哪道阶是实的,哪道是虚的。我年轻时在旧档案里见过焚钟堂的剖面图。前两道斜转左实右虚,第三道相反。没人带,会踩空。一踩空,底下不是地,是灰水。”
“那我们更需要你。”安洁丽雅说。
“所以我下去。”露露姆说,“我不下去,你们会白走一遭。”她停了一下,看向娅那,“你带着艾瑟琳和另外几个孩子守在井口。别跟下来。下面窄,人多了转不开。”
娅那点头,没多说,只把水壶和药包重新归位。艾瑟琳想说什么,被娅那拉了一下,也忍住了。灰斗篷男孩和姐姐都决定下去。克蕾雅更不用问。他们这队人,已到了要亲眼看看那扇门的地步。
入夜后,几个人依次下井。安洁丽雅走在最前,莉卡和灰斗篷男孩的姐姐跟着,克蕾雅与灰斗篷男孩断后。露露姆留在井口,用那截细绳和旧铃替他们看绳。她说:“若我摇两下铃,你们就停。不要回头。”
下面的石阶果然和露露姆说的一样。前两道斜转,左边是实,右边一踩就虚。安洁丽雅按她说的走,鞋底轻轻点过右边石面,果然感觉不对——那石头看上去完整,踩下去却有很轻很轻的凹陷,像下面是空的。莉卡在后面小声说:“别踩空。这是灰水。”安洁丽雅应了一声,把银线钥匙别在袖口,继续往下。
井道越走越冷,空气里慢慢浮起一层很薄的灰色雾。那雾不往上飘,只贴着地面,像从更下面一点点漫上来的。安洁丽雅手里的风灯已经快熄了,她索性把灯灭了,只靠石壁上偶尔几点极暗的苔光认路。克蕾雅在后面低声说:“快到了。地汽最重的地方,就在前面那块平石下。你们看,那里有苔。只有门边的苔是倒着长的。”
安洁丽雅低头去看。崖壁下半寸处,果然有几簇极细极密的苔,长法很怪,不是向上,而是朝下。那里就是血门的位置。她慢慢蹲下,拨开一层灰,看见门面上一片暗沉沉的岩面。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石头表面没有刻字,只有几道极淡极浅的弧纹,像从内里慢慢渗出来的旧水渍。
“这就是血门。”克蕾雅说。她的声音在井底极轻,却异常清晰,像有人拿指甲在石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安洁丽雅把银扣、木牌和银线钥匙并排放在门前一块较干的石头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灰斗篷男孩的姐姐。那女孩正盯着血门,脸上没有害怕,反而像早见过似的。她小声说:“我梦见过这里。梦里总有一扇门,没有字,只有水一样的纹路。我妈妈站在门前,朝我招手,可我怎么也走不过去。”她顿了一下,说:“原来这不是梦。”
“现在能走过去了。”安洁丽雅说。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槽里。银扣入左,木牌入中,银线钥匙绕右。三样落槽时,门里没有响。安洁丽雅也没动。她知道不能急。克蕾雅说过,血门不是被推开,是等它自己松。众人就那样蹲在井底,听风从脚底极轻极轻地扫过去。过了半晌,那扇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啪”,像有根极细极旧的骨头在石中折了一下。然后,门从中间裂开一条极窄的缝。
没有风从里面冲出来。只有一股很旧很凉的空气,慢慢淌到他们脚边。那空气里有纸和灰,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很多年以前,有人在地底烧过一小片蜡。安洁丽雅朝里照了照。里面是一间极小的石室。中央一张矮石桌,桌上供着一本被暗红布包住的旧册。石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壁上刻着七道同心环。最里面那环,大小正和木牌一样。
他们侧身进去了。灰斗篷男孩的姐姐走在最前,像被什么牵着。安洁丽雅没拦她。她只提醒:“先别碰那本书。”女孩点头,停在石桌前,只看着那本红布旧册。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把灰吹起来。安洁丽雅走到墙前,把木牌嵌进最里面那环。七道环没有转动,也没有发光,只是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张被谁用指尖点了一下的水面。石桌上,那本旧册忽然从红布下露出一个小角。
安洁丽雅回头看向露露姆。她们没有把露露姆一个人留在井口。是露露姆自己用机簧和绳索,慢慢下到了井底。娅那留在上面,带着艾瑟琳和另外两个还不能下井的孩子。露露姆说:“把它翻开。这地方冷,但很稳。它等了很多年。不会伤人。”她没看安洁丽雅,只望着那本旧册,像已经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灰斗篷男孩的姐姐忽然说:“我能翻吗?”安洁丽雅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露露姆。露露姆说:“你试试。不要怕。手放上去,若它不凉了,就说明它不认得你。”女孩伸出手,在那本册子上极轻极轻地放了一下。她没翻,只摸了摸。过了一小会儿,她小声说:“它不凉。它像在发热。”安洁丽雅也伸出手,指尖轻触册页。那纸面不冷,也不热,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像被谁刚刚握过。她说:“它不认得我们。但它认得那枚银扣,也认得你的名字。”
安洁丽雅慢慢把册子翻开。页面已经旧得发脆,每一页都有编号。编号旁画着圈,或打着叉,像一只只手在旧页上按过、放过、又放下。越往后,纸色越深。最后几页几乎是暗红,像被许多年前的什么液体浸过。再往后,只剩下最后一页。那一页几乎是空的。没有编号,没有名字,只有中央一枚很淡很淡的血色手印。手印不大,像七八岁孩子的手。安洁丽雅盯着那手印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名字。”露露姆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替谁回答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灰斗篷男孩的姐姐站在那儿,眼圈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把脖子上那截红绳抽出来,放在手印旁边。红绳在暗处看起来像一段极细极旧的旧伤口。安洁丽雅把陶罐里那撮灰土轻轻倒在红绳边。土粒落在册页上,散成很小的一片灰。血门忽然发出一阵极细极细的震动,像有什么在石墙里轻轻翻了个身。门开始往里收。没有声音,只是那道缝在慢慢变窄。克蕾雅在门外低低说了一句:“它要关了。快出来。”众人没再说话。灰斗篷男孩的姐姐把红绳收回,把册子重新合上,又用那层红布盖好。安洁丽雅收起木牌,和莉卡一左一右把露露姆扶出石室。等他们全退出门外,那道血门已合得只剩一线。它没有全关,还留着一小条缝,像还欠着谁什么。
出井时天已经快亮。娅那和艾瑟琳还等在井口,两双眼睛都熬得发红。他们没说话。安洁丽雅把背包里那本油布包好的旧册递过去。娅那接过去,只用手轻轻碰了碰册角,没多问。艾瑟琳把陶罐从安洁丽雅怀里接过来,说:“我还以为你们出不来了。”安洁丽雅笑了笑,说:“差一点。是它放我们出来的。它可能已经等了很久。”她说着,摸到口袋边一截被风干的草茎。那草茎是下井前克蕾雅递给她的,说如果里面太黑,就捏碎它。安洁丽雅把那截草茎碎在风里,说:“接下来去哪里?”克蕾雅只说了三个字:“先出去。”她没再回头。焚钟堂在他们身后,像一块已经被旧夜浸透的灰石,慢慢离他们远去。风从井底追上来,还带着那间石室里纸与蜡的味道,像一片不肯散去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