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比外头看起来更旧。墙是灰的,窗是缺的,连祭台都斜着,像被谁从地基上轻轻推了一把。可那股老烛蜡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却让人莫名其妙地安了心。好像这地方已经这样旧了很多年,旧到风都懒得再欺负它。
灰斗篷男孩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不是冷,是灰。他揉了揉鼻子,仰起头,看那几束从破窗里斜斜落下来的光。光里有极细的尘,慢慢浮着,像旧石镇最后一点没被风吹走的灰。
“有人在这里住。”他小声说。不是问句,是那种孩子独有的、非常确定的发现。他说这话时,已经不再抓着米娅的衣角了。他站在那儿,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终于认出这屋子里的味道。
“是。有个老修女。”克蕾雅在后面说。她靠门坐下,把靴子脱下来,把里头几片碎叶子抖出来。她的脚踝上还缠着旧布,布已经变了色。米娅看了一眼,没说话,只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段还算干净的布条,走过去,在她脚边跪下。克蕾雅想说不用,米娅已经抓过她的脚,说:“你脚上有血。我看见了。别动。”克蕾雅便真不动了。她别过头,看祭台后面那三件灰斗篷。卢恩凑到米娅身边,学着米娅的样子,把一块小得可怜的灰布递过去。克蕾雅没接,只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去陪铃。”卢恩就去了。
铃被娅那放在祭台旁边一块薄草垫上。她已经醒了,但没什么力气,只把眼睛睁着,慢慢地看这陌生的地方。艾瑟琳坐在她旁边,把最后一点水用布蘸了,往她唇上点。铃不躲,也不说。她喝了两口水,才用很小的声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教堂。很旧。但能睡一晚。”艾瑟琳说,“你见过教堂吗?”铃看着那面裂开的彩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说:“见过。南边也有。后来塌了。”艾瑟琳张了张嘴,没再问。她把那件最小的灰斗篷拖过来,盖在铃身上。斗篷旧得发硬,边角全是磨痕,可盖上去时,铃像被什么很轻很轻地暖了一下。她慢慢把脸缩进斗篷里,只露出半只眼睛,还看着安洁丽雅。
安洁丽雅和露露姆走到祭台右侧。那里有扇极窄的小门,木已经朽了,被人用一根旧铁条别着。露露姆没让人碰,只抬手在门边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步子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有人扶着墙,从很深处一点点走出来。门从里面开了道缝。一个极瘦极老的修女站在那儿,灰袍灰帽,眼睛半阖,眼珠上像蒙着一层很薄的旧翳。她没看人,只把脸朝前,像在用别的什么认人。
“灰叶林的水没响,你们就进得来。”她的声音很沙,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每个字都像从很旧的纸里抖出来的。她往旁边让了让,说:“先进来。别让外头的风吹着火蜡。这里晚上冷。”安洁丽雅和露露姆进去了。小屋比外面还暗,只点着半截极小的蜡烛。蜡油流了一小块在铁托上,像一小片凝固的灰。屋里没有床,只在地上铺着几层旧被。墙上挂着一串干草,和几把缠着灰线的小木勺。
老修女摸着墙坐下。她先没和大人说话,只偏过头,朝外面灰斗篷男孩的方向嗅了嗅,像在风里找什么。然后说:“那孩子回来了。”露露姆问:“您记得他?”老修女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伸进灰袍口袋里,掏出一根极短的灰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说:“他以前在这里住过。刚来的时候,还没门槛高。一进门就躲在那个破烛台后头,怎么叫都不出来。后来饿了三天,才肯出来吃半块泡软的黑麦饼。”她的眼珠慢慢转向门外的方向,像还能穿过黑夜和旧墙,看见那个正缩在铃旁边的小小影子。
“米拉呢。”露露姆问。她说得很轻,怕把老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老修女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屋子的旧梁上慢慢掉下来的灰。“米拉总把最小的送到这里。他说,教会再破,也比灰衣巷好。把孩子放这里,我就用教会的老路子,把他们一个个送出去。”她说完,颤巍巍地抬起手,在胸前比了比,“这些年,我送走四十多个了。”她停了停,说:“有几个回来了,像那孩子。有些再没回来。也不怪他们。这地方,本就不是家。只是他们命里的一个小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对自己说话。烛火在这时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件被人穿了很多年的旧袍子。
安洁丽雅一直在听。她没坐,也没靠墙。她只是把手插在斗篷里,慢慢摸那串旧钥匙。那些钥匙在黑暗里凉得厉害,像从灰水里刚捞出来的。她忽然问:“米拉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老修女没回答。她转过身,从身后那堆旧被里摸出一个用细绳捆着的布包,放在安洁丽雅手里。那布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只装着一小簇干草。“他走之前,只留了这个。说若有带银扣的人来,就交给他们。”她说。
安洁丽雅慢慢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小片极薄的灰石,和一小段系着白线的灰叶,跟露露姆从前在采石场找到的一模一样。她把灰叶托在掌心。叶子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碎。露露姆看着它,说:“这是灰线最老的信。当年米拉第一次送孩子出旧石镇,就是从这条线开始。鸟叫三声,孩子先行,灰水不响。这三句,就是从这儿传出去的。”老修女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那根灰线轻轻放在安洁丽雅手里,又把那串旧钥匙看了看,说:“钥匙在,人就还能走。”
当晚,众人都在教堂里歇下。铃睡在祭台边,呼吸还是很浅,但额头上那层薄汗没再泛。娅那和艾瑟琳一个守左一个守右,半睡半醒地靠墙。米娅把卢恩哄睡以后,就在老修女小屋外坐了下来。克蕾雅睡在门口。莉卡没睡。她坐在安洁丽雅旁边,像一只把耳朵贴着夜色的灰鸟。安洁丽雅低声说:“我们明天往灰城去。铃不能跟着。她还没缓过来。”莉卡说:“我知道。”安洁丽雅又说:“可我不太想把她留下。她那么小。”莉卡看向她:“你以前也小。你也被留下过。”安洁丽雅没接话。风从破窗钻进来,把祭台边那件灰斗篷吹得轻轻动了动。那件最小的灰斗篷,在夜里像一个小小的、蜷在墙边睡着的孩子。而铃躺在它下面,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一条极细极旧的线,慢慢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