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天还没亮透时离开了小教堂。走的时候，雾从灰叶林那头漫过来，像有人把一整片旧河从夜里慢慢抬起来。露露姆的拖车在门口压出两道浅痕。那痕迹很快被落下来的灰叶子盖住了。老修女没有出来送。她只站在门后，低声说了三句。安洁丽雅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是“灰水不响”。她回头看了一眼，破窗里那点极淡极暗的烛光已经灭了。只有三件灰斗篷还挂在祭台后头，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像三只被留在旧夜里的手。
铃最后被留下了。娅那花了很大工夫才让那个老修女点头。她的理由是：“这孩子需要一张不晃的床。我们给不了。”安洁丽雅始终没说话。她只在铃被抱进去之前，把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放进她手心里。那糖已经有点化了，颜色发沉。铃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说：“我等你回来。”安洁丽雅说：“等我回来。”她说得轻松，像真能算出日子。米娅和卢恩也跟她道了别。卢恩把自己折的那只灰叶小马塞进铃的袖口，说：“它会带你找我们。”铃点点头，把袖口按紧。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小，很瘦，被那件灰斗篷裹起来时，像一截被风卷到门口的枯枝。
从教堂出去，灰叶林渐渐变矮。树不密了，风却大得厉害。那不是旧石镇那种贴着地走的阴风，是北境才有的风，又干又硬，能把人的眼珠子都吹得发痛。安洁丽雅用围巾把脸包住大半，只露眼睛。莉卡走在她斜后一点，不时回头看一眼拖车。露露姆把旧毯盖在膝上，一只手始终抓着那串灰线。艾瑟琳不肯再说话。一张口，风就往里灌。她只把脸整个缩进斗篷里，只露出半截鼻尖，像从旧城仓皇逃出来的小动物。娅那护在她旁边，偶尔拉她一把，都是无声的。他们这些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走路都走出了一种极冷的默契。
出了灰叶林，又穿过一段乱石坡。天光很淡，云像被风撕开的旧棉，一片片从头顶翻过去。北境的土地很硬，草都长得不情愿，像从地底往外探一探，又被风压回去。安洁丽雅看见路旁有几块被削平的灰岩，石面上刻着很浅的箭头。箭头都朝着北，朝着风来的方向。那东西露露姆叫“风碑”，是当年灰线的人给后来者留的路标。露露姆说：“风越大，它越清楚。米拉说，北境认路，不认人。你跟着风碑走，就不会被旧镇的灰潮追上。”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一扇旧门外传来。安洁丽雅点点头，没说话。她只是把肩上的背包带子又往锁骨下压了压。那里已经磨出两条很浅的印子，像两道谁也看不见的旧路。
灰城在望。它还没露出城的形状。北境西侧，有几座并排的低山，山体黑灰，像几块被放进风里的旧铁。灰云从山后升起来，极慢，极重。那云看着不动，可一抬头，又会觉得它已经向前吞掉一大片天。露露姆在拖车上望着那几座山，说：“灰城就在那后面。过了前头一片干谷，就是灰城的范围。”她停了一下，又说：“当年星轨会挑这里起家，是因为地裂得早。地一裂，下面就有灰水。灰水能制得住那时的孩子，也能制得住他们。可后来，也制不住他们自己了。”安洁丽雅看着那几座山，忽然觉得那不是山。是几座被压进大地的旧钟。风从那里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敲醒。
“你还会说那些城里的事吗？”莉卡问。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却还挺着脖子。安洁丽雅偏头看她，说：“露露姆说一句，我记一句。等到了灰城，我就把这地方从北境里刨出来给你们看。”艾瑟琳闷闷地“哼”了一声，说：“你当灰城是烤栗子，说刨就刨。”安洁丽雅也不恼，只笑了一下：“栗子我也刨过。在帝都北门没少练。就是刨出来的全是糊的。”艾瑟琳又哼一声，到底没再杠下去。风太大了。所有人都省着力气。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坳里停下来。娅那给卢恩喂水。米娅不肯吃，只把卢恩吃剩的半块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给克蕾雅。克蕾雅说不要。米娅就看着她。克蕾雅说：“你老这样。”米娅说：“我算过。你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克蕾雅没再说话。她把那半块饼放进嘴里，嚼得极慢，像把整座北境的风也嚼进去一起咽了。艾瑟琳坐在一边，把鞋脱了。脚底起了几个水泡，已经磨破一个。娅那用旧针挑了，又拿草药叶子按上。艾瑟琳“嘶”了一声，把头别过去，眼角都酸了，硬是没吭。卢恩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极圆极润的灰石，说：“这个给你。是我的幸运石。踩着不疼。”艾瑟琳愣住，半天才说：“我不要。”卢恩就又往前递了递：“不是要你收下。是借你。到灰城还我。”艾瑟琳没说话。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块灰石，像捏住一小颗从旧镇里逃出来的心脏。
安洁丽雅一个人走到岩坳外头。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有“安洁”二字的黑纸。风一吹，纸页突然软了。她低头看。纸背那层黑像被北境的风一点点磨开，慢慢浮出一行极淡极轻的字：
“安洁，你是第二个孩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风把纸边掀起，又落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纸里往外爬。她没有叫人。只把黑纸重新折好，压回掌心里。那纸极薄极薄，薄得像谁从旧夜里裁下的一小片。而那小片旧夜，现在整个贴在她手上，凉得发烫。她望着远处那几座灰山，忽然想：米拉当年走到这里时，是不是也捏着这样一张纸？风从山后面吹来，一下一下，像在唤她的名字，又像只是北境自己在咳嗽。她转身回到岩坳。众人都在。一个个裹得不成样子。像一群被风从旧世界里一点点吹出来的人。她看了一眼大家，慢慢说：“该走了。灰城就在前面。到了以后，我再告诉你们这张纸的事。”露露姆看着她，没问。娅那站起收拾东西。米娅把卢恩扶起来。克蕾雅把鞋带系紧。莉卡走到安洁丽雅身边，把那块灰石又放进她口袋里。安洁丽雅没问为什么。风从北面不停吹来，把所有人的衣摆都吹向灰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