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走了大半天。北境的天灰得发白,像一块被风吹旧了的粗麻。太阳一直没出来,只有一团很淡很薄的光从云后头慢慢渗,像快要燃完的旧油灯。安洁丽雅一路没怎么说话。莉卡和她并排走了很长时间,也没说。倒是艾瑟琳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哼哼:“我的围巾快变成盐块了。这风再吹下去,我头发会折在风里。等回去我要用十桶热水洗澡,谁也别拦我。”娅那笑着应她:“回去以后,我帮你烧。不过现在先别数水桶了,越数越渴。”艾瑟琳便不数了,只把围巾又往上提了半寸,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梁,像一只从风沙里钻出来的灰狐狸。
午间他们在几块半人高的风岩下休息。那些石头表面全是风眼,大的能塞进拳头,小的像旧衣服上被虫蛀出的窟窿。安洁丽雅背靠着石壁坐下,从包里掏出水壶,先递给莉卡,又转给米娅。孩子们都喝过了,她才仰头含了一小口。艾瑟琳斜眼瞥她,像看不惯她只喝那么一口。娅那便说:“要真不渴,就抿一点。别等嘴唇裂了才想起来。”安洁丽雅“嗯”一声,把水壶收好。那声“嗯”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没了。她的手指一直放在胸口,像在摸那块灰盐,又像在摸那串旧钥匙。露露姆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低声说:“你要是再不说,这事会越来越重。”安洁丽雅看了她一眼,终于把那张黑纸从怀里取出来。风“呼”地一下吹过来,把纸边掀起。她没放手。她用两个指头压着,把纸慢慢摊在膝上。莉卡靠过来,米娅也探过头。艾瑟琳本来还躺着,见大家安静下来,也坐了起来。克蕾雅仍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像在听风,又像在听人。
“这是我在炭窑外面捡到的。”艾瑟琳先开口,“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它不像我们的东西。”她说得很快,像要把责任先揽过来。安洁丽雅说:“它确实不是。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是谁捡到的时候。是该弄清它是什么意思。”她把纸翻到背面。风像忽然小了,那行字在很淡很薄的天光里慢慢显出来。
“安洁,你是第二个孩子。”
米娅盯着那行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默读。卢恩从她肩后露出半张小脸,问:“第二个是什么意思?”没人回答他。安洁丽雅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背包最内层,然后才开口:“我从旧石镇出来后,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伊瑟拉和歌迪雅同时看上的一个魔女。被追,被算计,被标注。现在这张纸告诉我,在那些事以前,我已经被写在一个名单里了。第二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嘴里含着一片极凉的灰叶,“挺好。至少比‘最后一个’强。最后一个通常活不到故事结束。”
“现在不是讲冷笑话的时候。”露露姆说。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人再岔开。安洁丽雅便收了笑,认真听。露露姆说:“星轨会当年不止要一个容器。他们想要许多个。一个裂口,要多个‘血系孩子’喂养。米拉后来救出的那些灰衣巷孩子,有些是未登记,有些已经入了初册,还有些在入册之前就被改了记录,被送到旧镇外面去。你可能是其中一个。”她停了一下,又看向那纸,“也可能是后来被人往名册上加上的。这行字不是米拉写的。墨色和字体都不对。像更早的人,也可能是星轨会初代记录员。他们称这些孩子为‘第一’‘第二’。不是按年岁,是按使用顺序。”她说“使用”那两个字时,声音极轻,像怕那些字自己长出来。
“使用。”艾瑟琳重复了一遍。她抱着膝盖,脸埋在灰袍里,说:“这词真恶心。”她的声音里没有平日那种带刺的抱怨,只有一种很直、很沉的不适。娅那握了握她的手。艾瑟琳没躲。过了几秒,她又补一句:“可如果那页名册上真是你,那你就不是第二个。你是逃出来的。和米娅一样,和克蕾雅一样。”她抬起眼看安洁丽雅,很慢地说:“所以别把自己算进那种编号里。”
“我没打算把自己算进去。真的。”安洁丽雅说,“我只是想弄明白,他们在找我的时候,到底在找什么。找那个叫‘安洁’的容器,还是找后来变成我的这个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反复想了很多遍的问题。莉卡这时才开口。她说:“他们找的是他们以为能用的你。可他们连你的全名都没有。纸上的不是安洁丽雅。”她停了一下,“所以这行字不是你的。是另一个人的。它只用了你的第一个名字。”安洁丽雅心头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转头看莉卡。那孩子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银扣上的纹路。她又说:“他们写错了。他们不知道你叫安洁丽雅。”这话不算安慰,却很准。准得安洁丽雅一时说不出话。
风又大起来。克蕾雅从那块高些的石头上跳下来,说:“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叫全。灰衣巷从来如此。给你半个名字,再给你一个编号。时间久了,你自己都会以为,那半个名字就够了。”她走过来,把一条很旧的灰围巾扔进安洁丽雅怀里,“走。这里风大。你看那张纸看太久了。”安洁丽雅接过围巾,慢慢缠在脖子上。那围巾很旧,旧得发硬,却挡风。她嗅到一点灰叶和旧草混着的气味,像是谁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夜里从某条灰线上带出来的。她说:“走吧。先到灰城。名字的事,等人都齐了再想。”她这话说得很轻,像说给每个人,又像说给风听。灰岩外,北境的天正在变暗。风从灰山后头压过来,把几片枯草从地上卷起来,卷到半空,又落下去,像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扬了一把灰。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朝灰城的方向走。没有谁喊口号,也没有谁回头。只有那串旧钥匙在安洁丽雅怀里,被风一吹,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在说,门还在……路也还在。